梦虎

作者: 神话传说  发布:2020-02-01

梦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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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谁都免不了做噩梦。但是,一连三天做一模一样的噩梦,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这种倒霉事,让老王摊上了。

老王四十来岁,是个普通的机关公务员。一个礼拜五的下午,他按时下班回家,吃过晚饭,喝了一杯自己泡的药酒,看了会儿电视,10点多钟就睡下了。刚睡着不久,他就开始做噩梦。他梦见自己在正午的街道上走,阳光灿烂。车水马龙。忽然,随着“哇呜”一声震天动地的呼啸,一只斑斓猛虎从临街的二层楼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后就势打了个滚,随即立起身,定睛一瞧,用那双浑浊的黄眼球锁定了老王,再长啸一声,就一蹿一蹿追扑上来。人群立时炸开锅,四下逃窜。

老王那个怕呀!心想:满大街的人,你干吗专冲来呀?他哆哆嗦嗦拔腿刚要逃,老虎已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黄色的弧线,将他扑倒在地,两爪左右一用力扒开了他的胸腹,张开血盆大口就咬……

老王惨叫一声,惊醒过来。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他鼻腔里甚至充满了虎口里喷出的腥臭气息……实在太恐怖了!

他的睡意全被吓没了,睁着眼挨到天亮。起床后,他心神不宁地去街上逛,似乎在寻找什么。这时,路边一个摆摊算命的白胡子老头儿叫住了他:“这位先生,我见你印堂发黑,失魂落魄,肯定是遭遇什么灾殃了吧?”

所谓病急乱投医,老王便来到摊位前,将自己做的噩梦一五一十告诉了对方,看有没有什么破解的办法。

“你这是小鬼缠身啊!那鬼化:身为猛虎,要取你性命。”算命先生非常笃定地说。

他向老王索取了200元钱。提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龙飞凤舞画了个符,让老王回家后,把这张符贴床头上,包管那鬼不敢再近身。

老王依计而行,岂料当晚。刚睡着不久,他又做起了相同的噩梦,被恶虎扑倒,扒开了胸腹,张嘴要咬……

看来封建迷信鬼画符是靠不住了,还得依靠科学。星期天,老王来到医院精神科,找心理医师治疗。医师是个中年男子,他让老王在躺椅上躺下后,与他聊天,找寻他连续做相同噩梦的蛛丝马迹。

医师说:“你既然从小到大都没与老虎接触过,那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小时候,被猫吓着过吗?比如抓伤、咬伤什么的。”“没有!我特讨厌猫,连老虎都讨厌,逛动物园从来不逛虎山。”老王说。

医师继续循循善诱:“女人常被称作母老虎,你受过女人虐待吗?小时候母亲对你好吗……上学时有没有女同学欺负你?你老婆对你凶吗?”

就这么治疗了半天,可惜没有用,当晚老王再一次做了雷同的噩梦。这次他是真的受不了了,精神快要崩溃。早晨起来,虽然今天是礼拜一,可他实在没精神去上班,他便给科长打电话,请一天假。科长是个很凶的老头儿,老王挺怕他,但奇怪的是,今天他格外温柔,连声说:“好好好,你尽管休息,不要挂心工作上的事,养好病再来,不着急。等抽出空来,我们就去看你。”

放下手机,老王充满了疑惑:科长怎么了?怎么对我如此体贴?莫非男人更年期脾气会变和善?

接着,他接到老婆的电话。老婆去南方老家探亲,才去不到一礼拜,可她在电话里说,她今天坐飞机回来,最晚明天一早就到家。

“你不是准备在老家待上一个月吗,急急忙忙跑回来干吗?”老王大惑不解。

老婆心事重重地“唉”了声,说了句“回家再说”,就挂断了电话。

连续三天做一模一样的噩梦,科长突如其来的温柔,老婆意外的归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事件交织在一起,令老王不安到了极点。

不管怎么样,这个噩梦不能再持续下去了。一宿一宿地从噩梦中被吓醒,就再也睡不着,瞪着眼到天亮,再棒的体格也扛不住这个折腾法。

城西有座齐云山,山上有个般若寺,寺中有位专修药师法门的老法师,已经103岁高龄,是位得道高僧,很有些灵验。老王决定去他那碰碰运气。他打了辆的士,来到了般若寺。在寺后一间僻静的禅房里,他给正在打坐的老法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倾诉了自己的遭遇,请求老法师恩典,免除噩梦的纠缠。

跏趺而坐的老法师掀了掀两道长长的寿眉,淡淡地说:“反正是在梦里,是假的,它要吃你,你就让它吃嘛!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说完即合眼低眉,不再言语。

老王心中一凛,突有所悟。

入夜,躺在家中黑暗的床上,老王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如果今晚上再梦见老虎要咬自己,决不害怕,决不躲闪,决不醒来,就让它吃,反正是做梦,反正是假的。

也许是“三折肱为良医”吧,深夜,当那个熟悉的噩梦再次出现时,老王没有害怕,他只是把眼一闭,任由老虎扒开了自己的胸腹,一口咬了下去……

“啊——”胸腹间的剧痛令他号叫着醒来。他一摸胸腹,没有伤口,但剧痛仍在。这剧痛令他胸中火烧火燎,恶心欲吐:腹内翻江倒海,即将决堤。他飞快地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卫生间,往马桶上一坐,立即开始上吐下泻,呕吐物、排泄物里竟然夹杂着腥臭的、黑褐色的血丝和肉块。

连吐带泻后,他感到脱胎换骨般地轻松、愉快。他打扫干净卫生,又冲了个澡,这才上床,精疲力竭地呼呼睡去。

这一觉真香,直睡到日上三竿,他是被从南方老家赶回来的老婆推醒的。老婆含着两泡泪,说:“上礼拜你们单位体检了是吧?”

“是啊!怎么了?”

“昨天你们科长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回来,说你的肝上有瘤子,恶性的那种。走,咱们去住院,”

老王一听,脸都绿了!他穿了半天,也没穿上衬衣,还得老婆帮忙。

来到市人民医院肿瘤科,人家病床都已经预备好了。老王在老婆陪伴下,先进行例行检查。

澳门新葡8455最新网站,下午一上班,突然,肿瘤科的主任领着十几个大夫护士,一窝蜂地闯进病房,把老王团团围住。主任拿着两张片子对照着,惊叹着:“不可能,不可能,见鬼了!怎么才过了五六天,老工你肝上的肿瘤就消失不见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呀!老王你这些天干什么了?你肝上的肿瘤呢?”

刹那间,电光石火般,老王开窍了,他什么都明白了。他说:“我肝上的肿瘤,被老虎吃了。”

再瞧满屋的大夫,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仿佛在围观一个疯子。主任问:“被……哪个老虎吃了?”

“被梦中的老虎吃了,你们爱信不信!”老工得意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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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网站所有平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断地做噩梦。有时梦到自己是一个犹太战俘,在德军的集中营里被毒气破坏全身神经系统而死;有时自己是一个贫民奴隶,被嗜血的贵族买回家尽情虐杀;有时则是古代受到各种残酷刑罚的罪犯,什么腰斩、梳洗之类的她全都试过,这梦一而再再而三地侵袭着她的夜晚,每每都让她在凌晨三点惊醒,浑身是汗,然后再也不敢入睡。

时间一久,她对于睡觉越来越抗拒,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只淡淡跟她说了一句压力太大,然后开安眠药给她吃。她以为吃了安眠药会有一觉好眠,谁知道反而造成反效果。以前她总是可以在噩梦中及时醒来,没有面临自己真正的死亡,但是吃了安眠药后,反而醒不过来,导致她在梦里的时间更长,受到再多的剧痛都没办法让她痛醒。所以当她吃了两天安眠药之后,她就把整包药丢进垃圾桶了。

她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只要能让她不睡,任何方法她都愿意试,但是她每天顶着个黑眼圈去上课,还是引起了其他同学的注意。

“陈湘榆,你还好吧?我看你最近精神都很不好耶!”这天上完一堂新闻学概论后,坐她旁边的同班同学方云修看着她问道。湘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着头茫然地把桌上的书扫进背包里,三合一咖啡已经越来越控制不住她的睡意,现在她只能靠自己煮黑咖啡才能提神了。

“我没事,别管我。”她收好东西就想走,但一站起来,长时间的睡眠不足让她一阵晕眩,就这样晕倒在方云修怀里,朦胧里,她的意识仍然在抗拒,“不!我不能睡着……”

当她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在一片大荒原上,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黑压压的一片天色,以及令人恐惧到发狂的寂寥旷野。

“不……不要!”湘榆崩溃地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拉扯着头发哭叫道,“为什么又来了?为什么?”

这个梦是她三天前不小心睡着时梦到的,梦中的她一个人在旷野上,而且到处都是数不尽的僵尸群,一看到她就像猎狗闻到猎物一样死命地紧紧跟着她,她只能一直跑,跑到自己体力完全透支,然后在被好几只僵尸撕裂身上的血肉时,因为疼痛而醒过来。

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不敢睡觉,因为那梦境实在太真实了!当她冷汗涔涔从梦中惊醒过来时,她的皮肤上还存留着僵尸手爪的粗糙冰冷触感,她的鼻子还嗅得到自己身体被掏出内脏的血腥味。但她真的没想过自己会再回到这个梦境,她以往做过的梦从来没有一次重复过的,为什么这次会……她也无暇再想,因为之前梦境里出现的可怕僵尸又一个个从四面八方出现,蜂拥而来,她边哭边跑,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我要醒过来!我要醒过来!”她疯狂地啃咬着自己的手臂,希望在痛苦中清醒,但是其实她也试过很多次了,由自己本身造成的痛苦,并不会让她醒过来,但是她还是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拉住她就跑,她一直跑到了空旷的地方才看清楚拉着她的人的脸,竟然是刚刚在课堂上跟自己说话的方云修!为什么会梦见他?她百思不解这个问题,难道是因为刚才遇见他,跟他说了话,所以梦中就出现他了吗?她真的想不通,在她的梦中从来没有任何希望或奇迹,没有人可以救她,为什么这次不同?

“你没事吧?我们快离开这里!”方云修拉着她的手。说也奇怪,她平常在学校都是独来独往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素有“冰山美人”之称,但在梦中她却没有推开他的手,而是任由他牵着自己纤细的手,更从他厚实的掌心中感到了近日以来从没感觉到的温暖。

“你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快速拉着她跑离了包围他们的僵尸群,湘榆竟然感到莫名的感动,是不是患难中特别容易产生感情?会让她对这个平常看也没看一眼的男生有了全新的好感。

她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眼前一片黑暗。

当她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她躺在学校保健室的床上。

“陈湘榆,你醒啦?”方云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关心的神色说,“校医说你长期睡眠不足才会昏倒的,你失眠吗?”

在现实生活中,她反而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难道跟他说,“你刚刚好英勇,谢谢你救了我。”一向沉默的她只是低头不语。

“好吧!那我先走啦!你自己好好保重身体!”方云修看她不想说话,便不想自讨没趣,礼貌地跟她挥了挥手,拿起自己的书就离开了保健室。

湘榆谢过了校医,心事重重地回到了租屋处,因为不敢睡觉,只好一直坐在电脑前面,跟认识的、不认识的网友天南地北地聊天,看BBS上的文章,玩在线游戏,这些日子以来能让她晚上不睡的活动她几乎全都试过了。

午夜时分,一股浓厚的睡意忽然再度向她侵袭而来,她不支地头靠在电脑屏幕上昏睡过去。

待她一醒来,画面又回到刚才的大草原,但是她却不是孤单一人。方云修正在一旁,焦急地看着她,“刚才你忽然昏过去了,还好你没事!”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吓死我了!你千万不能出事!”她红着脸任他抱着,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怕了。

这天晚上,她在方云修的保护下,没有受到僵尸的伤害与追击,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慢慢地,虽然她还是会做梦,但是噩梦却已经不再威胁困扰到她的生活了。因为每一场梦里都有他。

她一想起他为了她担心着急,努力保护她的样子就会心动,每天上课时,她都忍不住偷偷看他,虽然她分不清自己爱上的到底是梦中的他,或是现实的他,但是她的心里的确升起了恋爱的暖意。

方云修似乎也察觉了她对他的不同,一个月后,他正式向她告白,而她只是红着脸让他牵了她的手。他们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系,大家都对方云修抱着羡慕又嫉妒的眼光,不明白以他的普通条件,怎么能追到系花等级的湘榆?有人说,是他的诚意打动了她;有人则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嘲弄他一定马上就会被甩,却没有人注意到,方云修自信的脸上,常常闪过一丝丝诡异的笑。

这天和湘榆约会完后,他回到了住处,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黑色瓶子,拿在手上反复欣赏着。“那个男人没骗我,原来真的有用。”他轻轻吻着瓶身,当初花了一千块买下这瓶奇怪的药水时,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原来这瓶东西真的可以让他得到心目中的女神。

那天他只是像平常一样,打完工骑机车回家,在路上看到一个陌生的小摊贩,上面摆卖的东西看起来稀奇古怪,有点像是中世纪欧洲那些黑魔法的道具,好奇心让他停下车来把玩一下摊位上的东西,忽然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子鬼魅似的朝他走来,露出一抹诡秘的笑容。

“买下它,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他手上拿着这个黑色瓶子朝方云修轻晃着。

这个瓶子本身好像具有魔力似的,方云修就像着了魔似的,把口袋里刚领到的薪水全掏了出来,换回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瓶子。他打开瓶子附的说明书,上面写着──噩梦之源,底下还有一小排说明文字,但是关于品牌或是哪里出产的,完全看不出来。

底下的小字如此写着:你相信噩梦可以为你换来爱情吗?只要让你暗恋的人喝上一滴,他就从此噩梦连连,然后你再把瓶内液体当成香水抹在身上接近他,你就可以入梦拯救,梦是人类潜意识的象征,保证一定会爱上你。

看完说明后,他简直嗤之以鼻,如果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那世界上还会有什么自杀团的存在吗?不过他转念一想,买了都买了,试试也不吃亏吧!于是他决定拿系花湘榆做实验,反正她平常对自己理都不理,如果真的能让她做做噩梦,也算是小小报复她平常的高傲一下。

于是有一次他趁着湘榆下课时间去厕所时,偷偷在她的水杯里滴了三滴黑色瓶子里面装的无色液体,当他看着她喝下去时,心里竟有种说不出来的痛快。而湘榆的改变,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也令他惊疑不已,难道这玩意真的有效?那如果自己再照着说明书上做的去接近她,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她成功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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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劲松躺在床上,不知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鼻子里被塞着呼吸机,发出水烟袋一样的声音。四下里没人,只有检测仪嘀嘀作响,像是没被拧紧的水龙头。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疼得根本就动不了。只好按下手边的唤铃,等着护士过来。

谁也想不到正值壮年的他会摊上这种怪病。所有的指标都看不出问题,可偏偏整个人就变成这番不人不鬼的,连呼吸都得借助仪器。这几周,各大医院都跑遍了。中医的,西医的,能叫出名的,不能叫出名的,都看全了。可就是没有一个说法。

所有人都跟着着急上火。妻子更是时不时地擦眼抹泪,念叨着:“老高这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反倒敬仙拜佛的,最是虔诚。怎还得上这劳什子的怪病!”

可只有高劲松一个人知道。这就是命!

以前欠下的,都该还了。

石磊坐在树上,正咬着指甲冥思苦想。他忘了家在哪里,就连父母也一并忘记了,甚至记不得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最喜欢玩石子游戏,于是,便起了名叫石磊。

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一个十五六的孩子,正跪在树底下,喃喃自语。

石磊倒挂下来,伸长了耳朵。

“我一定要离开大山!我要穿公服,还要坐公车,要比邮递员骑的那种更大更快。”那孩子的口气有点恶狠狠的。“如果……如果能实现,哪怕是每一项都要减寿十年,我也情愿!”最后的一句是喊出来的。很快,大山们便相互应和着说:“情愿……情愿……”

石磊听着这回音,忽然有了种感觉——他似乎可以很轻易地实现这些愿望,就像扔块石头那样简单。况且这孩子愿意用寿禄来交换,所以石磊决定帮助他。这种想法让他心里美滋滋的。他翻身下树,蹦跳着尾随上去。

下山的路崎岖而幽暗,惨白的月亮被几块黑云笼着,从四面八方涌出的风让树变得张牙舞爪起来。但这在石磊看来有意思极了,那感觉和弹石头蛋蛋时差不多,都让他欣喜若狂。

床头被调高了一些,这让高劲松感觉好多了。他冲着赶过来的妻子笑了笑,想说句安慰的话,却被呼吸器卡了回去。

妻子仿佛习惯了,叹了口气说:“省省力气吧,别太累。我没事。这是刚从觉知寺求来的,托人开的光,希望能有点用。”说完,便把一串念珠掖进高劲松的枕头下面。然后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算看透了。这种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回要是拜对了佛,我就改吃素。也希望佛主他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别怪我之前不虔诚。”

妻子边说边拧了条热毛巾,开始为他擦身子。“说来也怪了,从前家里面数你最信,请了无数的护身符,却还是招惹上了这个。不过人家师傅说了,这是你命里的坎儿。过去了,以后啊,就准保无灾无难、大吉大利的。所以我准备这两天再上庙里一趟,请师傅给你开解开解。你也别上火,只要乐乐呵呵的,那拦路的小鬼就拿咱没辙。”

听着妻子的唠叨,高劲松苦笑了下。都是自己做的孽,却不想连累了妻子。每日里,医院单位两处奔波,还得照顾孩子。好不容易有些空闲,却还要为了他这怪病四处请神。一个多月下来,那个原本光彩照人的女子竟被生生揉捏成一个逢庙就拜的老神婆。

他借着热乎乎的毛巾敷在脸上时,将眼里的泪挤掉。现在只希望这觉知寺的念珠真的有用,而不会像之前的那些护身符一样,没过几天便诡异地开裂或变得粉碎。

如果真能迈过这道坎儿,我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罪。高劲松暗暗地发誓。

这时,西落的余晖从窗户斜照进来,透过妻子那夹杂着银丝的头发,映衬出异样的光彩。这让病房内变得梦幻起来,只能听见妻子为他修剪指甲的声音。她还在说话,但高劲松已听不真切,似乎是在述说他们之前有关指甲的往事。

在这婉婉细语中,高劲松睡着了。

石磊这几年过的很开心。尽管没人陪他玩最喜欢玩的石子游戏,但却能遇到了无数新奇有趣的东西,这不会让人觉得无聊。

曾经的孩子,如今已长大。身体变得高壮,嘴唇边的绒毛也变得粗密起来。可石磊却一点变化也没有,不过他倒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仍是蹦跳着围着长大后的孩子玩耍,时不时地咬咬指甲。

当然,他也不是一直这么无所事事。

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反正是个夏天。那孩子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或者说变得疯狂。除了正常的上学和下地干活外,就是没日没夜的看书,连打猪草时嘴里面都念念叨叨的。夜里面躲在灶炉边的角落里,点着跟细蜡,整个人好像恨不得钻进书里。

看着孩子的变化,石磊觉得有些苦闷,并夹杂着一丝担心。他又禁不住地咬起指甲。忽然,他意识到是时候帮孩子实现第一个愿望了。于是,他从自己喜欢的石子里,挑出来一个颜色最为漂亮的——那石子在阳光下会闪出七彩的光。然后趁孩子睡着了,便轻轻捏住他的鼻子,将石子扔进张开的嘴里。

孩子一下子被惊醒,随后被自己打出的一个彩虹般的嗝惊呆了。

石磊则躲在柜子后面,笑得满地打滚。

高劲松感觉像是在做梦。因为他听见了自己小时候的笑声。那笑声是如此纯洁,像从山涧下流出的清泉。

然而这一切都已去而不返了。如今这社会,一个从山沟里走出的孩子能混到今天这地步,别说是那份纯洁,还能有份良知就不错了。高劲松有时也在想,如果自己没进城的话,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不那么要强,就不会摊上这病。

但这可能吗?高劲松笑了笑。从母亲得病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只会爬在地上画格子的单纯的娃子。他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至少看病时可以不用排队,不用被歧视。

如今是做到了,他甚至可以独享一个单间病房,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耳边的笑声越来越大,高劲松睁开眼,到处是炫彩夺目的光斑。

石磊很生气。因为有一只笑眯眯的狐狸正挡着前面的路。他往左,那狐狸也往左。他向右,狐狸就跟着向右。总是挡在他前面。

那狐狸通体雪白,只有耳尖和颈肩处又一圈黑毛。一只爪子里拄着根剥了皮的榆树枝。硕大的尾巴总是在后面晃来晃去的,看起来像条狗。

“好狗不挡道。”石磊说。

狐狸仍是笑嘻嘻的。“可以。只要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石磊咬了咬指甲。他没弄懂狐狸的意思,但却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我们玩个石子游戏吧。你输了,就走开。赢了,我回头。”他说。

“那得我说玩什么。”狐狸想了想说。

“没问题。这个规矩好!”石磊马上就同意了。他兴奋极了,觉得整个人都在燃烧。因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找到人玩石子游戏了。

狐狸用脚扫出小块空地,拿着作为拐棍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正方形。然后将两个对角连接,在一个边上画了个圈。随即在四个顶点处各放上一个小石头。“我们玩跳井吧。”它说。

“我要用我自己的。”石磊把自己一边的石子踢飞,随后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摆在上面。

“随你。”狐狸继续解说道,“圆圈是井。每人交换走一步,有井这边不能走,只能跳进去,就算死了。谁的棋子最先都跳进去,就输了。”

“行了,开始吧。”石磊大手一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而狐狸轻轻推出一个石子,就让他一下子愣住了。仿佛有一盆冷水,瞬间将之前的激情浇灭。他发现他上当了——谁先手谁占便宜,这一步直接就憋死对方一个子。

“你玩赖!”他蹦了起来。

狐狸却撇着嘴,摆着手说:“我胡三奶奶从不赖皮,不像你,输了就叫。”

看着狐狸笑眯眯的脸,石磊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炸了,抡起拳头便砸了上去。他觉得最心爱的东西被人玷污了,就像新买的衣服还没等穿就被某个讨厌鬼撕坏了。而这个讨厌鬼就是眼前的狐狸。难怪一开始就看它不顺眼。

石磊将狐狸压在身下,连掐带咬。狐狸开始还一边挣扎一边在骂他耍赖,可到后来只剩下哎呦哎呦的痛叫。石磊最讨厌别人说他玩赖,所以就算狐狸不住地哀求,可还是觉不解气,最后又在狐狸脖子上咬了两口。

然后,含着一嘴的白毛说:“滚蛋!”

许是那念珠真的有用,高劲松觉得自己好多了:不再总是昏沉沉的,还能简单地吃一些流食,连力气也恢复了许多,甚至可以抬起手臂。这让妻子的心情也大好起来,时不时地能看见往昔的笑容。

来探望的人也渐多了,亲戚朋友、同事同学,走马灯般一批一批的换。这让高劲松觉得还不如昏迷了好。

这天,来探望的是科室的同事,老王也来了。这是高劲松没想到的,毕竟两个人为了争科长的事情闹得并不愉快。其实,两个人原本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出身都差不多,又是校友,更一同进的单位,风风雨雨相互扶持着才走到今天。可谁能想到老王会干得出这背后捅刀子的事儿!高劲松还记得自己带的时间最长的护身符,就是和老王一起在金西观求的。恐怕那时就有些要决裂的苗头了。

当初刚发病时,妻子还以为高劲松是被气得上了火,所以背后没少骂老王。现在见了面,难免有些不自然。等大部队都撤了,妻子便也找个理由出去躲开了。只留下高劲松和老王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看着。

最后,老王挤出丝笑容,说:“早知兄弟变成这样,哥哥就不会和你争了。你也知道,哥哥比你大那么几岁,你嫂子又是个好强的人。这回如果再评不上正科,恐怕到退休也就没希望了。到时候,我家那位还指不定怎么闹呢。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换做是以前,高劲松听完这番话,早就一口吐沫儿啐过去,指鼻子骂娘了。但现在却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一般,心里只有一片宁静。他看着面前略显窘态的老王,反倒生出一丝不真实的荒谬,只觉得可笑。

“不过,哥哥向你保证,副科长肯定是你的。”老王说,“你要是还觉得憋屈,我舍了老脸也要向局长求个主任科员给你,让你享受正科级待遇。这次是我对不住兄弟。但你放心,从今往后,只要有哥哥在,准亏不了兄弟!”

听着老王信誓旦旦的话,高劲松却觉得有点累了。他指了指胸口,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是真心话。若说之前可能还有一丝怨恨,但现在早已雾消云散了。他只希望自己能挺得过去,然后好好地和妻子、儿子过日子,尽量地去善待身边每一个人。

高劲松也在反思自己。当初争强是因母亲的病,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又为了什么?

老王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但高劲松已昏昏欲睡了。

石磊被呛得止不住地咳嗽。而面前这干巴老头却还蹲在地上,没完没了地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每口都喷出浓浓的味道,辛辣得让人头疼。

这老头是在石磊向那孩子(此时,孩子已长达成青年)肚里扔第二块石头时出现的。那油亮的脑门和一口的黄牙,吓了他一大跳。老头一出现便挥舞着烟杆打了过来,可惜却比不过石磊灵活有力,三两下便被掀翻在地。

老头边爬起来,边气喘吁吁地说:“离俺孙孙孙孙孙子远点!”

石磊听得一愣,没想到这老头还是个磕巴。但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只有有人可以陪他玩石子就好,像几年前遇到的那个狐狸。他说:“我们可以玩个石子游戏。谁输了,谁就走!你可以指定个玩法,这是规矩。”

老头同意了,但却先要坐下来抽袋烟,想想玩什么。就在石磊忍得快要暴走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说:“玩鸡毛蒜皮吧。”于是,老头磕了磕烟袋,用烟袋杆在地上画了两个长方形,成十字交叉状。这样, 地上便有了五个正方形。老头在靠近自己的正方形上放了四个石子。

“这个我会。”石磊也照做了,然后说:“我要先走!”他一直都记得在狐狸处吃的亏。然后,不待老头反应,就拈起石子,唱着“鸡毛蒜皮”,在框格内沿着线移动了四下。

刚开始,两个人倒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可随之速度越来越快,老头便吃不消了,很快便被石磊吃得只剩下一个子了。老头盯着棋盘看了好久,又习惯性地摸出烟袋,却被石磊一巴掌打向旁边。

“不许抽!快下!”石磊说。

老头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俺输了。”

高劲松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睁开眼却看见是老家的六柱,几个护士正呵斥着教他小声些。妻子则在一旁陪着不是。

“哥!你醒了?”六柱的嗓门儿还那么大。

高劲松会心地笑了下。就听六柱说道:“你咋弄成这样?俺要不进城,还不知道这事儿。二大爷,也没告诉俺啊!我说他让俺捎了两袋子茄子豆角带给你呢。”

听六柱提起父亲,高劲松心底涌现出的都是愧疚。年轻时,曾因母亲的病怨恨过父亲,也或许是因为他不同意自己去参加高考。总之,在离开老家后,他便和父亲一天天疏远。直到他自己做了父亲,才有些理解。可这时却发现父亲原本健硕的身体已佝偻起来,眉发间也找不见几缕黑色。

他想补偿些什么,便开始时不时地在单位借辆公车,回老家看看。这让父亲很是高兴,哪怕他只是坐上十分钟不到。有时,他还会找一些借口发顿牢骚。但父亲总是笑呵呵地点头称是,还时不常地为他捎去些特产。他总说要把父亲接进城,可父亲却不同意。其实,高劲松知道父亲是想过来和孙儿弟女们一起住的,但只是怕拖累了他。

“放心吧,三嫂。我不会让二大爷知道的。”六柱的声音打断了高劲松的回忆。他觉得眼角有些湿润,不由得眨了眨眼。怎么,自己得个病还爱哭起来。他有些自嘲地想。

这病来得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父亲,或者说他并不想让父亲跟着担心。于是,便和妻子商量将这事瞒下了。可这终归不是个办法,今天六柱能来,明天就可能是七柱、八柱。甚至拖久了,老爷子自己杀过来也不一定啊。

想着这事,高劲松就愈加的头疼,觉得累了。却听六柱说:“我三哥这不像病啊,是不招上啥了?三嫂,你再想想,别是惹到长虫、黄皮子啥的了。嘿!原本村里还有个出马仙。能请胡家三奶奶,可灵了!我三哥上大学那会儿,我俩还去看过他为东头老李家二小子治癔症呢。可惜,前几年没了。我这儿回去问问,看老神仙传没传弟子。”

六柱提的出马仙,高劲松是知道的。当初就是他最先瞧出问题的,之后还送了一道护身符。可回学校没几天,那符便坏了,像是被老鼠啃的。

不过高劲松当时并没在意,现在想想,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石磊越来越觉得无趣。尽管这里人多房子多,可却没什么可玩的。空气也臭烘烘的。这让他心烦意乱,想要离开,但还不是时候。他已向那年过而立的孩子肚里扔了三块石头,可还需等上些时日才能拿回来。

他咬起指甲。一不快乐,他便会想起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于是,就变得更不快乐,更使劲地咬起指甲。

“你看起来很苦恼。”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道,是只大白老虎。它那神叨叨的表情让石磊觉得很不爽,因为这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只狐狸。但他还是答道:“我在想我是谁。”

“你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那我为什么不要知道我是谁?”

“哦!别和我打禅机。”老虎拍了下额头。“凡是与和尚沾边儿的就让人头疼。你要是不知道你是谁,就算你想破天,你也不知道你是谁。而你若知道你是谁,就算不想,你也知道你是谁。所以管它你是谁,乐乐呵呵地活着,随性一点。人要逍遥,懂吗?”

石磊扬起一边的眉毛,想了想,可还是没搞懂。于是,又咬起指甲。

“好吧,好吧。”老虎似乎很无奈。“既然你这么不快乐,为什么还非在这儿呆着呢,哪来回哪吧。潇洒一些。”

石磊总算是弄明白了:这老虎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来撵自己的。怪不得看着它像狐狸。

“别废话了。”他说,“玩石子游戏,谁输谁走。你定玩法,但我要先走。这是规矩!”

老虎抖了抖胡子说:“那就十狼憋虎吧。”然后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个横竖各五条线的格子,又从旁边捡来块较大的石头,放在自己这边最下面的中心点上。“这是我,老虎。”它解释道:“在你那边放十个子,做狼。一次走一步。两个排一排没事,单个在我面前,我就可以跳着吃。输赢的话——你把我憋得走不了了,或者我把你吃光。”

石磊点点头,推动中间的石子。老虎很快冲了过来,左右挪了几步,便吞掉他一只狼。这时,他才发现中间的子儿是最不安全的,于是便撤了回来。开始从边角的棋子推动,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

这种走法必须小心翼翼的,稍有不慎便会损失棋子,而且还会让老虎跳出包围。一会儿,石磊便又被吃掉了两匹,不过好在渐渐把老虎逼向一角。

“你马上就输了。”石磊说。

“那可不一定。”老虎满不在乎,尽管还有一步它就会被憋死。它向外走了一步,虽是苟延残喘,却可以把进攻的狼吓回去。然后再将棋子划回原位。而一旦石磊逼上来,它便故技重施。

这样坚持了好一会儿。石磊有些生气了,他说:“磨棋有意思吗?”

“我又没玩赖。有能耐你走别的。”

无赖!石磊愤愤地想。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不同了。若是在之前,他肯定会冲上去与这赖皮老虎厮打起来。而现在他则在盘算怎么走,才能更好的赢它。难道这就是不快乐的原因?或许老虎说的对,确不用想太多,还是随性一点好。

于是,石磊不再计算走法,索性陪老虎磨起棋起来。

一段时间后,老虎开始慢慢地变小。开始还不易察觉,后来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每走一步,便缩小一圈。

“你确定要磨下去吗?”老虎问。这时,它已小得像只白猫。

石磊耸了耸肩,说:“我有的是时间。”

最后,当老虎缩小得还没有自己那颗石子大时,便跑掉了。

十一

高劲松有种不好的感觉,似乎快到日子了。这让他有些惊恐。因为他刚刚意识到还没能给周围人带来真的幸福,却已没有时间可以用来改正了。还有好多人没来得及对他们说谢谢,或是对不起。

他有时在想,要不要写个死亡清单,把自己一直想做而没做的遗憾都列出来。而这里面第一项,恐怕就应该是“抱抱儿子”。

或许是时代的造就,高劲松从不善于正确地表达情感,尤其是对儿子。尽管有着强烈的爱,可话到嘴边却总变成严厉的斥责。他甚至觉得,这才是正常的父爱的表现。

儿子喜欢音乐,可这在他看来完全是不务正业。他激烈地反对,甚至不惜动手,就像当年的父亲拒绝让他高考一样。是啊!这和父亲是多么地相像。高劲松不由得对比着。这个他年轻时极度厌恶的性格,如今却已深入他的骨髓。

现在想想,他对儿子会生那么大的气,完全是因为儿子想走的路并不是他所期望的。而这里面是有爱的——害怕孩子受苦,但更多的可能是关乎于自己。谁不希望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成就”是值得夸耀的?光宗耀祖,多少辈人的期望。

不过高劲松早就想开了。有时候,老祖宗都保佑不了你,还光耀他做什么?那臭小子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自己去体会人生又何尝不是种幸福。不过说回来,儿子的性子倒也和自己很像。就因为打他的那一巴掌,就可以跑到学校去寄宿,几个月不回来理他。

或许,这就是轮回吧。

高劲松忽然听见有呼喊声。是儿子。

他笑了,努力地想睁开眼,但却被黑暗吞没。

十二

石磊睁开眼。他知道是时候该还愿了。

这几年,他越来越不想动。总感觉有大块大块粘稠的灰尘落在身上,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就算是赢了那些想撵走自己的讨厌鬼们,也提不起多少的兴致。不过现在好了,一过今天,他就将远远地离开。

该去哪儿呢?去寻找自己?他边想边推开门。却发现迎接他的并不是那当初的孩子,而是个用黑色大氅和兜帽掩盖着身形的怪人。

石磊闻到一股檀香味儿。他问:“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说:“你又是谁?”

石磊一愣。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才发现自己已经好多年不咬指甲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他转而搔了搔头。

“可我知道你是谁。”那人说:“玩游戏吧。我知道你的规矩。五顶棋怎么样?”随后一侧身,露出后面的两个蒲团和一张方桌。桌面上刻着一张十六宫格。

那人坐下来,在靠近自己的一边的交叉点上摆上了五个石子,边讲道:“两个吃一个,但必须挨着。夹不行,斜不行,前后有自己的子也不行。按规矩,你先走。”

石磊推动石子时,停顿了一下,说:“不许磨棋。我可没那么些时间。”

那人笑了。“我们比修道的讲规矩。”

石磊觉得时间不多了,所以他走得很快。可对手却不紧不慢的,而且走法上竟在学他。这看起来就像对着面镜子下棋。不过当石磊把所有石子都集中到中间后,便发起进攻,直接顶在对手的前面。这下看你还怎么学?他恨恨地想。

可那人却将傍边的一子推了上来,仿佛白白送给他吃。石磊自然不会客气。然而几步之后,他才发现竟被对方从侧面杀掉了两个子。

一旦缺子,面对压倒似的进攻,便很难有以少胜多的奇迹。而时间的急迫也让石磊越来越急躁,一不小心便又失一子。很快,剩下的棋子也被逼再角落,岌岌可危。

石磊盯着桌面看了许久,才拿起一个石子,想了想,又放了心来。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似的,他长出了口气,说:“我输了。”

“不,是我输了。”那人站起来,拉下兜帽,露出了张和石磊一模一样的脸。

石磊一时间惊得忘了说话,只是傻傻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自己。而另一个石磊则笑着伸出手,续而快速地长高、成熟起来,最后变做卧躺在病床上的高劲松。

“久违了,赤子之心。”他说。

十三

高劲松仿佛看见了童年的自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到底丢失了什么,这让他有了种被洗得通透的畅快感。

他睁开眼,入眼的是一片金黄。那是初生的太阳折射进的光芒。随后有人影在晃动,他依稀能看得出妻子、儿子,还有无数关心过他的人。晨光让他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身体被蓄满了力气,但内心里却是一片安宁。他撑身坐起,拔下口鼻间的呼吸器。

妻子想要阻止,却被他握住了手。高劲松又抚了抚儿子的头,而后向大家一一望去。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要麻烦你们了。”

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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