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方言词汇趣谈之三:多音节词之一

作者: 风俗习惯  发布:2019-11-11

原标题:小店方言词汇趣谈之三:多音节词之一

原标题:汾东土话之二:单音节词之二

山西大同有哪些土话?山西大同土话语句

你把收音机您买

拿起枪不圈儿打下来;

那起针不愧儿补起来.

看那个球迷信眼的!那看求相!

不那脸好好摸擦摸擦,你看能代糊了一脸

能代!

“树上各就了一只圈儿”

“衣服上烧了个愧儿”

"‘捆’骨头”

“那圪塔搌布”

大同版大话西游:曾经有个女女,摆在岗面前,岗硬是没带的朝理她,等到岗知道没求了才想有她不赖,如果老天能再给岗一次机会,岗会跟女女说:你跟岗哇!

大同对骂

大同街头,二人对骂

甲:个抛,老子定死你!

乙:刷萨呢?小个丁,来四四!再个杂老子侧死你!

“一个苹果”大普则是“也儿苹果”还有垃圾要说成“个闹”

我曾经和同学说了一句“不带着”,同学居然给我一个塑料袋,当时我就懵了!

上高中时语文老师给讲了个笑话:

一个学生上大学假期回家后,他老子问他:小兔崽子,啥时候回来的??

儿子说:昨天黑夜。。

老子过去就给了一个巴掌,说:啥时候回来的??

儿子说:夜儿黑夜。。

老子笑了。。

天不下雨下煤面儿,地十有井没井盖儿.

厕所的墙十画漫画儿,树十长的是刷料袋儿.

大同的姑娘最有派儿,好吃街十的羊肉串儿.

大同人挖苦别人卖关子是这样说的:你骑十骆驼逮耗子,悠的好套子!

大同人挖苦喜事大操大办的人是这样说的:吃了吃不了宁胳或,空盘子差差往起落,喝了喝不了到处洒,糖抓了一把又一把.喝完酒你黑骂大街,临完黑拿走我两条烟.

大同人讽刺当权小人这样说:啥心儿人啥心儿部门儿当点儿啥,有点儿小权卡会耍,不咋底呀!看不起呀!不象话呀!挺格咋呀!

小呢下呢蛋--将努差

大同笑话:

有一个后生买衣服对服务员说:"给刚买个带到岔儿的白不散子."服务员一想这是要衬衫,就顺手拿了一件,没看见有点皱.后生说:"这咋格出了."服务员说:"你扑拉扑拉就展了.""那给我拿个猴儿筋.""你要猴儿筋竹啥?""鲁住好拿."

碍娃娃

汾东土话——小店方言词汇趣谈

山西大同有哪些土话?山西大同土话语句

那圪塔搌布

我的东西行不着啦!不知道人拿啦

好好行行,饪哪气拉?

瞎憋叮!看那讨吃货!

谁让你大声叫呼?伺不伺想乃B斗啦?

你快以便呼哨去吧

都走大的人了,还个吱呢?

做啥,没事洗碳切

真套吃栏柜的!

那呢 咯叽散踏地 不嫌 麻烦

割裂铅丹的!各单刘求的!

讲句经典的,以前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一丫头,普通话不怎么行。

出去找个“泊起”

把那点“割闹”倒了。

一次参加一个婚礼,一哥儿们,拿着跟火些问MM:"这是啥",MM说"洋火",哥们儿说:"不对,再想想",MM说"火柴",哥们儿说"不对",后来MM表演了节目后,还是忍不住问"到底是啥",哥们儿说"回去问你奶奶",后来经不住MM缠,哥们儿说出答案,"这叫曲灯儿",众人喷饭.

普通话里找不到的大同话

圪蹴、个索、个休、个督、个蹙、个闹、个泡

……

红楼梦里出现过而现在大同方言仍在使用的有:

强扎挣、尸灵。。。

哎呀,一时想不起来那么多了。

当时看书的时候还以为曹公在大同也住过十来八年呢。

真喜人!真耐心!临哇哇的!老强本!

各产啥呢

花鞋、润莲、二大头、二匪叶儿

有个老大同到北京下饭馆:服务员,给岗拿个烟灰钵儿,这水太拔啦,倒点滚水,拿圪塔攒布

服务员:·¥#%¥……%¥—

个顶个疤、白烟、拨切你、闹补给迷、夜儿应该是夜你个、人杰、新名词有料子鬼、

黄儿黄儿的,革吉个他的!

“把那点饭给啥噶了”

就是一次性把剩下的东西全吃掉,不要浪费。

大同话的“圪”音用的比较多,比如:

圪抽、圪闹、圪塌、圪押、圪劣、圪丁、圪泡、圪叨、圪拉、圪遛、圪撅、圪炸、圪窜、圪出、圪资、圪老、圪那、圪戳、圪翻、圪喘、圪纠、圪剩、圪嚼…………

还有些字连新华字典也查不出来,没办法了!

有人去北京,用大同话向别人打听厕所在哪儿?别人听不懂。于是兀自壮了壮胆:咱也说他句普通话---提高了嗓门---“请问,茅刺在那个朵儿呢”????别人更

矢笑死了.我想搁揪会儿.

碍娃娃是太原城南赶车人的专用器物,亦是小店方言里属于赶车人的专用“术语”。

第二章:单音节词之二

现在屁股冒烟的机动车辆,不光动力充足前进速度快,而且挚动系统也非常之有效,只要坐在驾驶座上轻轻动脚,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停就停,那真是得心应“脚”。

在第一章中,每篇短文只介绍一个单音节词。这一章每篇短文介绍两个单音节词,即两个单字。这两个字或字形相近,或读音相同,或意义相近,或意义相反,总之,作者觉得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所以就把它们放在一起来叙述了:

在机动车辆没有进入乡野之前的漫长时间里,农村里只有尖轱辘牛车和胶轮马车。用牲畜来驺动的车辆,速度缓慢运行平稳,挚动问题不是非常重要,但也并非可有可无。因为驾驶畜动车辆与机动车辆相比,其难度在于作为动力的牲畜是有相当自主意识的动物而不是没有意识的的汽油机和柴油机。有时候赶车人心急火燎地想叫它们快步前进,它们却扭捏作态畏缩不前,有时你想叫它好好地停着呢,它却又焦燥不安蠢蠢欲动,所以必须得有个办法让车辆能停得住停得稳。那时的牛车马车上没有与现在的机动车辆上的“手刹”相类似的装置,让车辆停稳的装置只是简单的一块石头。如果需要停较长时间的话,就从附近找两块半头砖或石头蛋卡在车轮的前后,以防车辆自主滑动。这砖头或石块因其有阻碍车轮转动的作用就被称作“碍石”。村里嘴泼的婆娘们骂人时,也往往用“叫他到车脚子底下当碍石圪哇”这样的毒话。

01蹅与馇/ 02膗与搋/

赶上牛车马车在平地里走好说,想走喊一声“驾!”牲口就走开了;想停时长长地喊一声“驭——”牲口就站住了。碍石派不上多大的用处。赶上马车到山上拉煤上又长又陡的大坡时,就需要有人手持碍石跟在后面,看到牲口们力气使尽车要后退时赶紧把碍石放在车轮的后面,以防止马车继续后退。就个活儿,赶车人也叫作“打点子”。跟在上坡的马车后面打点子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儿,如果马车快速滑下拦不住的话,后面打点子的人极容易被轧住。耳风里就听到过有打点子的人被马车轧断腿的事儿。

03剟与掇/ 04垡与庹 /

为了既能让车及时停稳又保障人的安全,赶车的人们便想了一个好法子,制作了一个好物件:用一块与砖头大小相当的方木头两头各钉一个钉子,钉子上系一截绳子,临上陡坡前便把绳子的另一头分别拴在车轮两面的车轴上。这样一来,上坡时这块木头便跟在车轮后面与车轮一起上,一但牲畜乏力车辆将要后退时,这块木头马上就变身为“碍石”,让车子稳稳地停下来。这一小小的发明,减少了赶车人的风险,成为赶车人“车匣子”里的必备之物。不知从何时起,赶车人将这个物件亲昵地称之为“碍娃娃”。这个由来已久的称呼,足见赶车人对她的喜爱和倚重。

05玍与奤 06搿与掰 /

碍娃娃这个物什是赶车人聪明智慧的结晶,碍娃娃这个词儿则是乡村语言丰富生动的证明。笔者年轻时曾经赶着马车到西山秋花泊煤窑上拉过煤,那时的开化沟坡陡路险,对碍娃娃的作用记忆犹新。

07闬与啖 / 08呟与荷 /

吃重奶子

09馂与馊 / 10膫与屌

说起小店方言中的“吃重奶子”这个词来,年轻人恐怕没听说过;现在说起吃重奶子这档事来,年轻人肯定不知其详。要究其详,得问60岁以上的人,因为60岁以下的人在这个词儿面前都显得年轻。“吃重奶子”的“重”,不是“轻重”的“重”,而是“重复”的“重”,这个“重”字在普通话中读(chóng),小店方言中却读为(zóng)。

11屘与蛮 / 12揇与喃 /

在小店方言中,所谓吃重奶子,就是一个孩子吃了母亲的两茬子奶。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以前,战乱频仍,饥荒连年,人们温饱难求,挣扎在生存线上,生下孩子发愁养育。可是那时又没有节制生育的手段,女人们的生育率非常高,一般女人生三胎五胎就是少的,十胎八胎的并不罕见。往往是上一个孩子不到周岁,还恋着母亲的乳头,下一个孩子就呱呱坠地,要吃要喝。当时的医疗卫生条件又非常差,婴儿的成活率很低,很多人家都遭遇过新生婴儿死亡的不幸事件。我的母亲生了八胎,只存活了我们姐妹兄弟四人。新生儿夭亡,母亲肯定非常伤心,但乳房中溢出的奶水,却成了上一个孩子的双份“口粮”。让上一个孩子继续吃奶,既避免了女人们往回憋奶的疼痛过程,又可抚平母亲因失子而生的心理创伤,还可以省下一个孩子的饭食。那时的人穷,对母乳这样的“资源”,也要充分利用。这种情况,村里人就称作吃重奶子。对这个吃了两茬奶的孩子而言,就叫吃了一个重奶子。60岁70岁以上的人里面,吃过重奶子的大有人在,我的哥哥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小时候听说过有的人四五岁了还吃母亲奶水的事情。

澳门新葡8455最新网站,13跑与躖 / 14 蜷与圈 /

关于“奶子”两字,再唠叨两句。孩子生下来后吃母亲的一茬奶,不能叫作奶子,不能说吃了一个“单奶子”这样的话,因为人生下来吃一次母乳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是自己的与生俱来的权利。一说“奶子”二字,那就是不属于自己的奶,是份外的奶了。过去,人们生下孩子以后母亲没奶而顾请别人代乳,叫作顾奶子,那就是说让自己的孩子吃本应由别的孩子吃的奶了。吃重奶子也是这样的道理,这个孩子吃了本应由他的弟弟或妹妹吃的奶,所以就叫作吃重奶子。

15熥与馏 16齆与齉 /

现在,女人们生孩子少了,医疗卫生条件改善了,婴儿成活率高了,一个孩子吃两茬奶的现象绝迹了,“吃重奶子”便成了小店方言中的一个历史概念。知道的人不提念提念,往后的人就不知道还有这档事,不知道还有这个词了。

17囟与璺 / 18揎与塇 /

戳 拐

19碹与楦 / 20踅与茓

太原方言中,有一个词儿叫作“戳拐”,所谓戳拐,就是指办下大错事,惹下大麻烦,闯下大祸端的意思。更多的进候,是指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故。小不点儿的事故,小小不严的错误,人们是不用“戳拐”这样的生猛之词的。上个世纪中叶的文革期间,生产队天天晚上开会学习,组织社员们背诵毛泽东的“老三篇”。这对于许多没有念过书的农民来说,确实是难为之事。有一次让一个上年纪的社员在会上背毛泽东的“老三篇”,这人虽然没有文化,但爱听说书,心里记得《薛仁贵征东》等不少故事。他以为让背毛著,就是让他讲个故事梗概,于是便站起来夸夸其谈地说开了:张思贵(德)烧木炭戳下大拐,为人民服务的白求恩从保健站走出来……。在场的工作队干部马上叫停,并纠正说:毛主席的著作里哪有“戳下大拐”这下的话?那个社员说:都死下人咧,那拐还戳得小?这时有个积极分子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篡改毛主席著作,要他老实交待是什么动机,马上就要上台去按他的脑袋。老汉一看这阵势,吓得汗流满面地说:这可真的是戳下大拐咧。

21偧与拃

为什么小店人要用“戳拐”二字来形容闯祸呢?究其原因,恐怕还得往上追朔将近2000年。据史载,东汉明帝(公元58——76年在位)当朝时,特别提倡尊重老年人。有一年曾宴请域内70岁以上的老人,并给每位老人发了一枚顶端雕着斑鸠形象的手杖,称之为鸠杖。而因为是帝王所赐,人们也就把它叫作王杖。不管是鸠杖也好,王杖也好,在老百姓的眼里,它就是一枚拐杖,在老百姓的嘴里呢,拐杖也简称为“拐”。那时凡持有王杖的老者,国家给予许多特权,晚辈办下错事,长辈可以用拐杖责打,晚辈不得反抗。有冒犯老人者,给予重刑处罚。当时曾发生过两件因对持有拐杖的老人不恭而被处以斩首之刑的案例。有这样的皇帝用这样的严刑峻法来保护老年人的特权,哪个人还敢再冒犯老年人!你惹下老年人,不是就“戳”了他们手中的这个“拐”了吗?你“戳”了“拐”,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戳拐”“戳拐”,由此而来。能把2000年前的一段往事用一个词儿传承下来,小店方言也向人们展示了它的悠久与深厚。

蹅与馇

打拼伙

蹅,辞书上的注音为chǎ,释意有二,(1)踩,在泥水里走:蹅雨。蹅着泥走。(2)践踏,糟蹋,侮辱。

现在的年月,说起“AA制”这个泊来的词儿,大多数人特别是年青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把“打拼伙”三个字写在这里,却就反过来了,是大多数人特别是年青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其实,“打拼伙”和“AA制”是同意词,而且是我们地地道道的小店方言。在太原的地面上,我们的小店方言不但“败”给了官方推广的普通话,而且还在外来词面前“翻了船”,真也是叫人无奈。更为叫人无奈的是,我们虽然认可了泊来的“AA制”这个词儿,却没有认可这个词儿所包含的内容,现实生活中很少见人们真正实行“AA制”的,甚至连我们方言中与“AA制”等值的“打拼伙”也不知所云了。

小店地区农村的方言中其第一个意项读音为(zā),在具体使用时虽然也有踩的意思,但因小店方言中也有“踩”这个词,“蹅”字就重点表示人从高处往低处下来时脚要踩实踩稳的意思,大人看到孩子从房上踩着梯子下来时,就会大声地叮嘱“脚蹅得稳些!”。如果是从树上往下爬则要叮嘱他“脚先蹅住地”。

“打拼伙”是过去小店人口中常常会吐出的一个词儿。所谓的“打拼伙”,“拼”者,各出一份,拼成一席;“伙”者,既有“共伙”之意,又有伙食之称。若用太原方言来加以解释,那就是“共伙吃饭,各自掏钱”。你看,这不是和泊来的“AA制”一样吗?

在“蹅”的第二个意项上,小店方言的读音与普通话相同,但声调为入声。与其同意的“踩”字组成“蹅踩蹅踩”这样一个叠字词,有糟蹋侮辱的意思。比如嫁出去的闺女遭了婆家的虐待,娘家的兄弟不不愤了,就要召集上三亲六友们到亲家门上去“蹅踩蹅踩”,为自家的姐妹出气。过去小店地区的农村还有“图钱不照顾,蹅踩了一炕土”这样一个链子语,那是一个“黄风”(作风不好)婆姨被一个二流子“吃了白食”后说出来的怨怼话。

近些年来,由于富裕程度有所提高,也由于传统教育的缺失,人们手里有了两个钱便烧灶起来了,有钱的人喜欢平白无故地请人吃饭炫富。不太富裕的人吃请吃得多了也得硬着头皮“回请”一下。一个单位的人外出办事到了中午一起吃饭时争着结账成了一道“风景”,结果是结账买单时你争我抢都显得非常仗义大方。而事后打起“小九九”来,却又要议论谁出得次数多,谁出得次数少,谁谁谁是嘴里嚷得凶却不往巴台前跑,谁谁谁每回都是气气也不敢吭——老白吃。甚至有人说中国人的传统就是请吃和吃请,没有“AA制”习惯,所以就促成了人有“大方”与“小气”之分,就造成了有的人老当冤大头,有的人往往“老白吃”的局面,还说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劣根性”的一面。

“馇”辞书上注音为(chā),释意为:熬东西时边煮边搅。组词例证有:馇粥,馇猪食。

其实事情不是那样的,这种所谓的“恶俗”,并不是我们汉民族的“传统”,只是近些年来特别是文革以来砸烂了原来的公序良俗才形成的。其他地方不知怎样,就我们太原,就我们小店地区来说,过去,特别是在物资相对贫乏的农耕时代,人们之间的交往是相对理性的,是重情义而轻钱财的,是讲究礼尚往来的,从留传下来的俗语“人情换人情,八两换半斤”、“吃糕送糕,留下的道道”等就可以看出那时的民风民俗是多么的纯厚。“打拼伙”就是在那种社会背景下产生的一个词儿,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经济来往方式。“打拼伙”有两种情况:

“馇”字在小店方言中,由于片区的不同,读音也有差异,有的地方读音与普通话相同,有的地方则读为(zha),不过声调则都是入声的。从词义上来说,除了辞书上的熬东西时边煮边搅外,用得更多的地方则是把择好的菜放在开水锅里煮熟以后不直接食用,而是再捞出来拌凉菜吃。莲菜、豆芽、芹菜等可做凉菜的菜品,都是需要馇熟以后才能进一步调制的。过去在人们家的厨房里,常常可以听到“把藕根馇一馇吧”,“把凉菜馇上吧”这样的话。

一是相熟的几个人相跟着外出劳动或办事,到中午饭时了,其中的一人提议说,咱们今天“打拼伙”吧?众人便一致响应,大家都拿出一样多的钱来,到小饭店里“尽钱吃面”,能买多少买多少,买下的吃食大家分享,吃个不亦乐乎。这绝对就是现在所说的“AA制”。那时人们手头的钱都不富裕,装大头请客的情况极为罕见,而“打拼伙”吃饭的时候却很多。有时在野外劳动,人们带了干粮,这家是馍馍,那家是饼子,大家便坐下来放在一起,掰成小块互相交换着品尝,还议论谁家的好吃,谁家的不好吃,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这种情况,也被叫成是“打拼伙”。

由于普通话和学校教育的普及,现在人们日常语言交际中,很少用到这两个字了,“蹅”被“踩”完全取代,“馇”的“领地”也被“煮”浸蚀的所剩无几了,在农村也是偶尔可从一些上年纪的老人们口中听到。新词产生,旧词消亡,语言发展的规律就是这样。新老更替,人类的发展又何尝不是这样,整个自然界的发展又何尝不是这样!

二是农闲时或遇了天阴下雨,那时又没有什么广播电视,当然更没有手机,一个院里相好的几家人自己的饭吃得腻了,一家人呆着觉得闷了,想热闹热闹,便互相邀约“打拼伙”:人们各自拿出自家有而别家无的食品来在一起做饭吃,你来我往,其乐融融。这种“打拼伙”各家所摊出的东西虽然不是绝对平均,但是人们心中都有杆枰,大体上是相差不多的,而且那时的人憨厚,这次出的少的,下次一定会主动补将起来的。这种方式的“打拼伙”其本质上也是一种“AA制”,不过是周期较长而已。关于这样的“打拼伙”,我们这一带还流传有一个民间小段子:村里有一个奸巧的媳妇捉弄一个憨厚的媳妇说,今天咱们两家一家摊三样东西打拼伙吃饭哇。憨厚媳妇问,我家摊什么哇?奸巧媳妇说:猪肉、白菜、米。憨厚媳妇又问,那你家呢?奸巧媳妇回答说:刀儿案子咀。这种抨击奸滑行为的段子,正说明了那时民风的淳厚。打拼伙最为常见和最为热闹的方式,莫过于每年入夏后,锄过秋庄稼等割麦子的时候,村邻们或十来八户,或三二十户,每户出几块钱买一只羊,在大街上杀剥了,支起大锅来煮羊腥汤喝。杀羊时大家围在一起七手八脚大呼小叫,羊肉煮熟后要切得碎碎地,分得匀匀地,羊头羊蹄心肺肝花等下水也是一家几片都几片,锅里的汤也是一家几勺都几勺,绝不厚些薄彼,卖了羊皮剩下的钱,撑杆儿的人也要给大家分分毛毛地交待得清清楚楚。这不是“AA制”是什么?

“**”与“**”

那时的人们,嘴上不会说什么“AA制”,但实行的却是真正的“AA制”。现在的人会说个“AA制”了,但却不去实行它。社会风气不好就不好了,千万不要往什么传统上扯。传统本来是好的。

这两个字,人们看着眼生,使用也较少,确实是两个生辟字。但是在普通话还没有彻底普及,地方话还在顽强挣扎的太原郊区的乡村里,从人们的口头还能经常听到它们的声音。不过要想叫它们的“面孔”出现是很难的事。因为方言是祖祖辈辈口耳相传流播下来的,过去识字的人少之又少,讲方言的人大多是只知其音其义而不知其形的。

逮 面

膗,辞书上的注音为(chuái),释义为“肥胖而肌肉松”。太原小店地区的方言读为(chuài),读音相同,声调有异。从词义上来说,除了指肥胖臃肿肌肉松驰的人外,还兼指思维简单行动笨拙的人。人们贬损那些肥胖笨拙的人时,就说那人是个“膗膗”或者“膗拐子”。“膗”字在方言中也是一个在不同场合可以表示不同感情色彩的词,在骂人时可以是很浓烈的贬意词,在对自己的亲人说话时也可以是一个有疼惜意味的中性词。自己的小孩子在初学做什么事情时做不好,母亲也往往会说:你可是个“膗拐子”。

“逮面”这个词儿,是小店方言中的一个独特的词,普通话和其他方言中尚未听到见到。“逮面”这个词儿,是几十年前的小店地区农村方言中流行的一个词,现在的小店地面上基本听不到人们口中说它了。语言发展的规律就是这样,一些边缘性的词汇,“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农村的生活丰富多彩,农民的语言活色生香,常常对老词赋以新意,使其鲜活起来。最近我就在村里听到了“膗拐”一词的另类说法。近些年农村的换届选举中,有些村里出现了一些利用亲友关系“趸票”的人,村里人把这种人和这种行为叫作“膗拐”。究竟如何“膗”如何“拐”,咱就说不清楚了。

“逮面”一词在我们这一带流行的时候,其意思是“占了不该占的便宜”或“遇到了什么意外的好事”。比如集体化时几个人被派到一个公家单位干活儿,不但挣了队里的工分,人家单位上还管了一顿饭,给了一盒烟,人们便说“这可逮了面咧”。秋阳下收割谷子时,正焦渴的厉害,突然地中间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野”西瓜,在场者分而食之,亦大呼“逮面”。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班的男生们遇到什么好事时,必定大呼“一年四季大逮面”。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说因有事要放我们两天假,话音刚落,还没有宣布下课,我便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声喊道“一年四季大逮面”,结果挨了老师的一顿训。

搋,辞书上的注音为(chuāi),释义为:1、〔搋子〕疏通下水道的工具,用木柄插入橡皮碗制成。2、用手掌压、揉,使搀入的东西和匀:搋面。

小店方言为什么给“逮面”二字下了这么个定义呢?我想可能是那时候人们生活困难,过着糠菜半年粮的生活,焦困中的人们,一年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净白面的扁食,平时里,搅上大把榆皮面的红面剔拨股也吃不饱,孩子们过生日能吃上一顿包皮面也就不错了,最困难的那几年,田里的野菜都挖光了,就把蒲草根、玉茭圪蒂等磨碎了吃。那时人们的心目中,能“逮住”一顿纯净的“面”饭吃,那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心里就美得不行了。于是“逮面”就成了那时人们心目中生活的最高境界,就成了那时人们为之奋斗的重要目标。

搋的第一个义项“搋子”,由于过去讲方言的农村人们住的都是平房,没有下水道这种设施,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语言中也不会有这个概念。就是现在住楼房讲普通话的人们,对那个疏通下水道的工具也少有叫作“搋子”的,而是叫作“皮老虎”或“皮碗子”。可见现在经济上升教育普及而人们的词汇却日渐贫乏了。

现在,叫人吃一顿面饭那算什么事呀,那不是和打发讨吃的一样嘛。因此现在的人们口头听不见“逮面”这一说法了,“逮面”这个词也尘封在那一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历史之中。

搋的第二个义项在小店方言里由于地域不同,读音也稍有差异,有的地方读与普通话一样,在小店的一些村里则读为(chāi)。搋面是农家妇女常挂在嘴上的词儿,太原人的中午饭以面食为主,特别是吃手擀面时,那面团更是得搋一搋醒一醒,醒一醒再搋一搋,搋得次数越多,擀下的面越精到越好吃。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农村遇到红白喜事,早上要吃素饭擀面,素饭是指黄米熘饭,擀面是用白面中加稍许绿豆面做的。那面片要擀到薄如纸,提起来看能透亮的程度。对于和面和搋面的要求就更高了,是对农家妇女家务能力的“检阅”。在农村事宴上往往会看到许多农家妇女在那里抱着块面团一次一次地使劲地“搋”着,迟迟不肯下擀杖,因为她们心里明白,面团搋得越久,擀得面片越好。

管 跷

搋面的过程是一个反复揉捏的过程,方言中也就把人们日常争斗或打架时强者对弱者的反复欺凌戏耍叫作搋,村里街头有对抗的情况发生时,强势的一方往往会对弱势的一方说:“你不想好活的咧,小心老子好好地搋你!”也有的人在事后夸显自己在打斗中得了便宜时会说:“我把狗日的好好地搋了一顿。”搋不但指动手动脚的行为暴力,也可指口舌相加的语言暴力,儿子在外面捅了娄子,回去以后往往就会被他“大”搋一顿。学生犯了错误被老师狠狠地批评,也可以称为搋。

“跷”字,辞典上有三个义项,一是“抬起腿”,二是“脚后跟抬起,脚尖着地”,三是“高跷”。在太原城南小店一带过去的老方言中,从“跷”字的第一个义项又引申出许多义项来,把一个“跷”字给用活了。

“剟”与“掇”

现在人们的概念中,不管迈左腿还是迈右腿,迈出去就叫一步。而过去小店一带农村中的人却认为,左腿右腿各迈一次才叫一步,单迈一腿,叫作一跷。过去生产不发达,人们计量器具缺乏,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皮尺卷尺之类的东西,人们在野外计量长度,就凭着两条腿。以中等身高的人为标准,一跷为2.5市尺,一步为5市尺。民间流行着的一个量地亩的口诀:“长十六,短十五,不多不少整一亩。”就是以“步”为单位来计算的。

“剟”(duō),是小店地区的老年人常挂在口头的一个字,小店方言的读音与辞典上的注音完全一样,它是一个动词,其意思与“甩”相近。用巴掌打人,就说是“剟你一干掴”。在一根短木棒头上扎块方布做成的用具叫剟椫子,人们下地劳动或出远门回来时用它拍打身上的尘土叫作“剟一剟”。养鸽子的人使用的一种长木把头上有一个圆网的捕鸟用具叫作剟拍,人们手持剟拍从上往下一“剟”就把鸟扣在里面了。由于“剟”有拍打和击打的意思,人们有时也把用语言敲打别人叫作“剟打剟打”。

人在行进中难免会有有绳索绊住腿的情况,这时就需要“跷”起脚来进行解脱,于是小店人就把绊住腿说成是“跷住咧”。 遵循古汉语“音随意转”的规律,小店方言中的跷字,在作动词即把腿“跷”起来的时候,读平声;在作形容词即被“跷”住的时候,则读去声。这个“跷”字,不光适用于人,也适用于牲畜。农家饲养的大牲畜拉车拉犁时套绳也很容易“跷”住脚,每当“跷”住时,车把式便一边拉扯跷在牲畜腿间的套绳来磨擦牲畜的那只跷住的腿,一边大声地向牲畜吆喝:“跷!跷!”久而久之,牲畜便也听懂了人间这个“跷”字的意思,只要车把式一喊“跷!”牲畜便主动抬起腿来,让人把套绳从其脚下扯出来。

“剟”字是一个很古老的字,古代典籍多有记载,《说文》上的释义为“剟,刊也”。《广雅·释诂三》释义为“剟,削也”。《史记·张耳陈馀传》有“吏治榜笞数千刺剟”。 《汉书·贾谊传》有“盗者剟寝户之帘”。《现代汉语辞典》上关于“剟”的释义是“1、刺;击。2(书)削;删除”,但是没有列举例句,可见这个字已不多被现在的人们所使用了。太原方言似是个例外。

过去,车把式赶马车外出拉运跑远路,有时需在集市人多的地方“打尖”喂牲口,害怕有性子暴烈的牲口抬脚踢伤人惹麻烦,就专门用绳索把它的腿拴绊住些,用车把式们的话说,就叫作“管跷”住些。而这个“管跷”呢,不光适用于牲畜,有时也用在人身上,指让大人把“难道”的孩子管住点儿。村里有谁家的孩子捣蛋的厉害,损害了别人家的东西,人家就会找上门来说:“把你的那小害货‘管跷’住些,不要叫他糟害人们。”

“掇”与“剟”在普通话里读音相同,都读duō,但在太原方言中稍有差异,太原方言的“掇”读入声,其韵母的开口度也略大。“掇”是一个动词,指用双手拿动某一物体,其意思约等于“端”。现在人们说的“端盘子”,在老太原人口中就说成“掇盘子”。“掇”字用得较多的地方是“拾掇”,收拾房间说成“把家里拾掇拾掇”;某件用具坏了修理修理也说是“拾掇拾掇”。引而申之,“拾掇”也用到了对人的管教和惩罚上,孩子在外做了错事大人往往会说“回去了好好地拾掇他”;甲讨了乙的便宜乙一时无法还手也会说“等我以后再拾掇你”。用“掇”组的词还有一个“掇弄”不得不说,由于“掇”字有用两手抬举器物不让其掉落地面的意思,“掇弄”一词在太原方言中便成了形容丈夫过分娇纵妻子和父母过分娇惯小孩的专用词,在村人的口头常可以听到“某某人把个新媳妇子掇弄得妖吊死的呀”,“某某两口子把个娃娃掇弄得成了个小霸王咧”。

关于“跷”字,小店方言中还能组成一个叫作“拴跷”的词。过去农家都散养着一些鸡儿,有些农妇害怕自家的母鸡出外面去下“野蛋”,就用根细麻绳绑在母鸡的一条腿上,绳头上再拴上一只人们穿破了的烂鞋钵子,这样子下来,母鸡行动不便了,就只能在自家的院子里吃食下蛋,不会再往外跑了,这只母鸡就是被人“拴跷”起来了。过去医疗不发达,人们家生了小孩害怕逗不住,就给起个名字叫“拴跷”,以给孩子消灾免难,保住性命。我的一个表姐的名字就叫作“拴跷儿”。由“拴跷”又“衍生”出这样一句歇后语来:“麻绳绳跷骆驼——不管用”。骆驼那样一个厐然大物,你想用一根细麻绳就跷住它的腿,那是办不到的。这个歇后语是指制约能力太弱而反抗能力太强的情况。现在官场上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制度条文廉政公约,但仍然老虎层出不穷,苍蝇久拍不绝,就属于“麻绳绳跷骆驼”。

“掇”字在古代辞书中的解释是:1、拾取;摘取:掇拾。掇弄。 2、用双手拿,用手端。《易经》中有“患至掇也”。《庄子·达生》中有“承蜩犹掇之也”。《水浒传》中有“旁边只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告了门”。《聊斋志异·促织》有“成益惊喜,掇置笼中”。看来,活跃在小店方言中的“掇”字,亦是一个很古老的文言字。

裹 笼

垡与庹

在小店方言中,有个比较生煞的词儿叫作“裹笼”,现在人们很少听到了。

“垡”。“垈”从辞典上查,读音为fá;义项有三:其一为耕地,把土翻起来,组成的词有耕~、秋~地(秋耕)。其二为翻起来的地块,组成的词有晒~、打~。其三为量词,相当于次,番;也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这一垡子;那一垡子。古代诗文中运用的例证有《齐民要术·大豆》中的“逆垡掷豆,然后劳之。”和唐· 韩愈《送文畅师北游》中的“ 余期报恩后,谢病老耕垡。”在现代汉语中“垡”字使用较少,已属于一个生辟字。

裹笼原是指使唤牲口的。农耕时代,农民使用骡马驴牛这样的大牲口耕地拉车,这些大牲口们也都是有灵性的“高级动物”,能听懂人们向它们发出的各种指令,开步、立定、前进、后退、左转、右转都有规范的口令。只要你这里大声地一吆喝,它那里立马就能准确执行。但是,这些牲灵们并不是一出生就具备这样的能力,而是需要人来教授的。新出生的小牲口们到了一岁多的时候,身架子长成了,就不能白吃草料了,就该戴上笼头,拴上缰绳,扛上套拥子,备上小鞍子为主人服役了。村人土语把调教训练小牲口的过程叫作调新马。

但在我们小店方言特别是小店的农民语言中,垡字还应用得比较多,作动词时,秋耕地现在仍然叫作“垡”地;作名词时,把耕翻过的松软煊虚的土地叫作“垡地”,春播秋播时农民们经常说“跟上牲口在垡地里扑腾上一天,困的人散了架呀。”不过,在这个义项上读音与辞典上的标注稍有差异,不读作fá而读作sá。作为量词使用时的“垡”,读音则与辞典的标注完全相同,意义则有所扩大,不仅限于“次、番”,也不仅限于相当长的时段,而是 扩大为“群”。过去了一群人,则说是“过去了一垡子人”。

农村有个“四大欢”的链子语是这样说得:“空中的鹞子水中的鱼,十七八的后生不扎牙的驹”,意思是说这四种东西难管理,难驾驭。本来嘛,一天价无拘无束地蹦打惯了的小马驹小骡驹们,一下子给拴在套合里,拘在车辕里,不光得出力流汗拉犁拉车,还得听斥骂,挨鞭子,身上能好受吗?心里能“服气”吗?于是它们就“反抗”,就丢头扬脑打响鼻,就扭歪掉尥蹶子,这种情况,再好的车把式一个人也制服不了它们,就得两个人配合进行。一个人在后面拉住套绳边打响鞭边吆喝各种口令,另一个人在前面左手抓住“新马”口中的“嚼子”和笼头,右手托在它的脑后,既表示对它友好和亲近以取得它的“信任”,又把握住了它的要害,使它不能自由行动。然后就“裹挟”着它,听到后面的驭手喊“驾!”就推它开步向前走,喊“驭——”就拉它停步,喊“得儿得儿”就拉它向左拐,喊“唔!唔!”就推它向右转,慢慢地,那牲灵就“听懂”人的话了,就能规规矩矩地为人效力了。这个在前面抓住笼头裹挟着“新马”配合驭手训练小牲口的人所做的事儿,就叫作“裹笼”。在调新马的过程中,遇到它们调皮不听话要乱蹦跶时,后面的驭手就会提醒前面的人说“裹笼住些!裹笼住些!”

“庹”。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小的时候,村里贫穷落后,衡量长度的计量器具非常之少,不象现在这样有那么多长的皮尺短的米尺,人们能拿到手的只有农家妇女做针线用的那种一尺长的木板尺,要知道一个什么东西的具体长度很不方便,于是人们就把自己的身体作了计量器具:两脚各迈一次叫作一“步”,“步”也就成了那时一个衡量长度的计量单位;双臂往开一展,叫作一“庹”,“庹”也是那时人们常用的一个衡量长度的计量单位。人们两臂伸展的长度与人的身高相当,汉族的成年男人一般的身高约为五市尺,在当时乡村人的概念中,一“庹”也就等于五尺了。那时,人们常用“庹”来量杆子或绳子之类东西的长度,人们嘴里也常念叨“庹”这个词儿。在太原方言中,“庹”字的读音与塔相近。从辞书上查,“庹”这个字读 tuǒ,释义为“ 中国一种约略计算长度的单位,以成人两臂左右伸直的长度为标准,约合五市尺。”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计量器具的增多,人们量个东西的长短不难了,“庹”这个词儿从现在人们的的嘴里很少听到了,“庹”这个长度单位也没有人使用了。

从语法上来分析,“裹笼”一词应是个联合词组,“裹”是裹挟,“笼”是“笼络”,既裹挟又笼络,实在是“调新马”过程中的一种高明手段。裹笼一词未见诸正式的出版物上,它应该是一个纯粹的小店农村的方言词,可见小店农家的方言也是符合汉语的语法规范的。

不过“庹”作为姓氏,还在网上很是红了两天。

后来,农村人把这一词儿也引申到了人的身上,如果想让一些还不省事的“难道”娃娃,楞眉黜眼青皮后生,不精(ji)烂明(mi)二杆子货们办什么事情时,就用顺毛毛话“裹笼”他们,“捉糊”他们,他们就会欢忙实急地为你办事。如果你用“戗茬茬”话戳打他们,他们不和你丢头扬脑尥蹶子才怪呢。所以当你听到上年纪的人说起哪个人来用“裹笼”二字时,不用问!喔货实磕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盏子。

“玍”与“奤”

海濑缽缽油

“玍”与“奤”这两个字,确实是两个生僻字,书报的版面上难得见到,电视广播里播音员的口中也极少听到。但是在我们小店方言中,这两个词的出现频率并不算太低,常常可从人们的口中吐出来,在我们的耳边滑过去。

“海濑缽缽油”是一个小店地区的方言词,在小店方言中它也属于一个“历史词”,因为一者,现在人们眼道里不见海濑缽缽油这种东西了,二者,即便当时被叫作海濑缽缽油的这种东西再度出现在人们视界,人们也不会这样叫它了,一定会用一个文雅和科学的名号来称呼它。

先说“玍”,辞典上读音为(gǎ)释意为:“方言,(脾气)怪僻;方言,调皮。”不知这里的“方言”二字是专指我们小店方言,还是其他地方的方言中也有这样的含意。反正这个解释和我们小店方言中的一个意项是一致的,即脾气怪僻,我们小店方言中形容一个人脾气怪僻或性格暴躁时,人们就会说“那个人可玍哩”。形容人说话高门大嗓咋咋唬唬时,往往说“那人说话玍子嘛子地”。另外小店方言形容人言而有信说话掷地有声时的一个词“(ga)叭硬脆”,我想则应该用“嘎”字,而不是“玍”字了。

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是一个过来人都终生难忘的年代,人们贫困不堪,温饱难求,再加上政治高压,人们根本不敢谈“化妆”二字,况且也没有钱买称为化妆品的东西。到了冬天在野地里劳动时,爱美的女人们为了防止皮肤干裂,就到供销社花上几分钱买一种叫作“蛤蜊油”的护肤品。所谓蛤蜊油,就是用天然的贝类动物蛤蜊壳为包装的,全油性的护肤品。那种作为包装的蛤蜊壳外表打磨的光滑明艳,非常好看,使用起来开合自如,十分精巧,在那缺乏美的时代,十分惹人喜爱。况且价格又便宜,用着还不错,那时村里几乎家家都有,女人们人人都用。

再说这个“奤”字,在辞典上它是一个双音词,第一个读音为(pò),释意为:“脸庞大”。第二个读音为(tǎi),释意有二,“一是中国一些地方对身躯肥大,行动笨拙的人的谑称。二是中国旧时南方人对北方人的贬称。”如果不是这次拾翻辞典,我还真不知道南方人贬称我们北方人为“奤子”,只知道南方贬称北方人为“鞑子”,而北方人贬称南方人为“蛮子”。在小店方言中,这个字的读音为辞典中的第二项,意思却为辞典中的第一项,即读音为(tǎi),意思为脸大,面子大。一个“大”字一个“面”字组成的“奤”字是个会意字,什么人面子大呢?当然是有权有钱的人了。太原方言中对那些手中有权兜里有钱牛X哄哄六亲不认脸面朝天的人,往往会说 “那人奤的”。对于因有了权或者有了钱而“奤”起来的人,人们其实是看不起来的,因此“奤气”也就成了一个损人的贬意词,有时候亲人熟人和朋友之间看到对方有不当行为或不雅言词时,也会批评说“看你的外奤气哇”。

这种本来名称为蛤蜊油的东西,那时在我们小店人的嘴里,却被叫成“海濑缽缽油”。因为我们小店人把小巧的、斗状的容器称为缽缽,如小孩子们吃饭用的不怕磕碰的小木碗叫作木缽儿,吃饺子时捣蒜用的小石臼叫作蒜缽子……海里的贝类动物因其形状如缽,则统称为海缽缽。有时,小店方言也用海缽缽来比喻人,看到有人笑得好看时,不会用笑靥如花这样的成语,就用“你看哪,笑得海缽缽啊地”来形容。逢年过节村里闹社火时,有一个节目是一人扮作海蚌,另一人扮作一个长嘴鸟互相打斗,意在演义成语鹬蚌相争。可人们对这一节目的称谓却是十分的乡土,叫“海缽缽斗白鹤”。可见,海缽缽这一名称是早已有之。不是为了专称蛤蜊油而生。那其中的那个“濑”字是怎么回事呢?可能是这样的:因为咱们小店人用的蛤蜊油是产于海滨城市天津的,而天津人把蛤蜊称为“嘎喇”,当初到天津采购的人听到天津人把这东西叫作“嘎喇油”,回来也就告人们说这是“嘎喇油”,而其中的“喇”字听来似“濑”,而这东西又明明是装在“海缽缽”这种东西里,于是将两者掺和在一起,就成了又笨又长的“海濑缽缽油”了。不过小店人自己也觉得这个名称读来冗长拗口,有时也简称为“缽缽油”。

两个小店人常挂在嘴边的词儿,对应的却是两个人们日常很少看到很少有人会写的生僻字,语言这东西就是这样,说它简单细究起来它还不简单,说它不简单,其实它也稀松平常,只要把心里的意思能表达出来就行了。

说起缽缽油,不由得就想起了一段文革往事。文革初起时,有一天晚上,我们村学校的造反派们批斗一个历史上有点儿问题的老教师,其中有一个较年轻的教师“揭发”说,老教师有一天给大家做饭时往面里掺上了臭油,是想毒害革命群众。老老师辩解说,那不是臭油,可能是我手上抹的缽缽油没有洗净。年轻老师却硬说是臭油,当老教师还要辩解时,已经是拳脚相加了。一点儿“海濑缽缽油”,惹了那么大的事,使当时在场看“热闹”的我,至今记忆犹新。现在,文革成为往事,“海濑缽缽油”也难觅芳踪。文革那种噩梦千万不要再现了,“海濑缽缽油”这种东西倒不妨让它再回到人们手中。

搿与掰

号 气

“搿”与“掰”,这两个会意字很有意思,放在一起,叫人一眼就明白它们俩是反义词,也大致能明白它们的意思,但读音可就不能一目了然了。

现在到了农村,街头电线杆上的那种高音大喇叭少见了,有些村子里即便有,广播的频次也少之又少了。而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高音大喇叭是农村里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村村都有大喇叭,大喇叭一天里不停不歇哇哇地“唔叫”着,早上通知社员们到哪块地里劳动,中午通知社员们收工,晚上通知社员们开会,通知人们到麦场上分粮分菜,通知人们到队部里分红,特别是在文革的那段时间里,红卫兵们还要在广播里传达“最高指示”,控诉地富反坏们的“罪行”……真不敢想象那时若离开了大喇叭人们的生活该怎么过。

“搿”字会意还兼形声,中间的那个“合”字就是它的声旁。经查辞书,“搿”读(gé),释义为:方言,两手合抱,引申为结交。例句为:“鱼搿鱼,虾搿虾,王八搿个鳖亲家。”在小店方言中,读音稍有差异,其音在普通话的(gé)与(ga)之间,声调为普通话里所没有的入声。意思则基本相同,意项又比辞书上的多点儿。妯娌两个经常明争暗斗闹彆扭,人们就说“那妯娌两个搿不着”。两户农民各养着一只大牲畜,而春耕播种时需要两个牲畜成“犋”来拉犁,于是两家便各出一个牲畜合作耕种,这样的行为叫作“搿犋”。有时候两个人之间关系好得不正常,或者两人合在一起做一些见不过人的事情,人们也说“那两个人‘搿犋’的一搭里咧”。男女之间的婚外情,人们也有叫成“搿套”的。

而在没有电,没有广播喇叭之前的农村,则是又一番风景,村干部们有事要通知全体社员时,采取的手段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有的地方撞钟,有的地方篩锣,有的地方打梆子。还有的小村子,干部们干脆就扯上个嗓子绕街叫唤。要说最先进的,大概应该算我们村了。在我的记忆中,大概是农村刚成立高级社不久的56、57年吧,我们村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到了一台军绿色的手动警报器,那东西一摇,那种尖利刺耳的警报声便能传得老远,比撞钟筛锣打梆子厉害多了。那个时候好像拉警报也没有什么限制和规矩,于是村干部们就把它给用起来了,出工拉警报,收工拉警报,开会拉警报,58年成立了大食堂,食堂开饭也拉警报,警报声一天价呜哇呜哇地响,村里的人呢,也就“曹操吃砒信”一样给皮服下来了,不但不觉得听来碜人,到了劳动得累了该下工的时候,肚子饿了该吃饭的时候,还就盼着那个警报响起来呢。

这里再顺便说一下“合作”的“合”字。这个“合”(he)字在作为与斗升相配的计量器具“合”,以及农妇们缝纫和纺织厂织布时把几股线并在一起的工序“合线线”中的“合”时读(gé)。由于“合线线”这一工作是将几股线合在一起,是一个“合股”的过程,所以人与人之间因志趣爱好不同或利益矛盾无法合作时,小店方言称之为“不合股”。因“合”字的这一义项与“搿”字同音,所以过去有些人在写人与人之间“搿不来”的“搿”字时,图省事就把两边的“手”去掉,只剩中间的“合”(gé),同音相假,也是古代文人笔下常见的毛病;后来呢,学校的教材里只有“合”字没有“搿”字,学生们只知道这个“合”字读(he),不知道它还读(gé);再后来,学生们都成了社会上的成年人,于是,大多数人见了“斗、升、合”的“合”,见了“合线线”的“合”,见了“人与人之间搿不来”的“合”,就都读成(he)了。(he)就(he)吧,“合”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可。

再说警报器这个东西虽然闯入了人们的生活中,但村里人却不知道它的大名叫个啥,只知道它的作用和部队上吹号差不多,只是偶尔不知从什么人嘴里听到过它叫什么什么“器”,“器”与“气”同音,于是,人们就给它起了个新的名字——“号气”!那段时间你若问我们村里的人什么叫警报器,恐怕没有几个人能答得上来;你若问什么是“号气”,那全村人是不分老幼,人人皆知。人们不光把警报器叫作号气,还把拉警报器这种行为和警报器发出来的声音也叫作号气。出工前听到号气的声音,人们便互相招呼说“人家号气呢,咱们走吧”。年纪大的人耳背,到了饭点儿上就问年轻人说“号了气咧没啦?该开饭咧哇。”一时间,号气二字,成了村人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热词”。

“掰”,则纯粹是一个会意字,中间的那个“分”字,与其读音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掰”辞书上注音为(bāi),释意有:1、用手把东西分开或折断。2、方言,指情谊破裂,决裂。

再说这“号气”二字与村人口中的另一个词“耗气”同音,而耗气则是人与人之间互相呕气,互相斗气的意思。恰巧那时专司此职的一位小干部家里不太和睦,村里人便在背后议论说:怨不得他家里成天啦吵吵闹闹地呢,他家里就放的个“耗气”嘛。

“掰”在小店方言中,意思与辞书上所注的完全一样,只是读音不同,在太原小店地区的方言中,“掰”读如(bie)。人们在一起吃饭时有大个儿的馍馍和饼子等一个人吃不了的熟食,就说“‘掰’成两半咱们分的吃吧”。两个人原来感情很好,后来因故反目成仇,人们问其中的一方时,就会听到“我和他‘掰’了”这样的回答。

到了59、60年,生产队库房里的粮囤见底了,人们的肚子饿瘪了,食堂开饭的号气声就对人们的诱惑力更大了。那时上学的学生们也都是到了点听到号气声才能放学到大食堂吃饭,孩子们正在发育阶段,本来就吃不饱的肚子,等不到饭点就饿得咕咕叫了,一上最后一节课大家就支棱着耳朵盼开饭的号气声快些响起来,神经繃得非常紧张,一有声响立马反应。有一天,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同学肚子胀得实在憋不住了,突然放了一个声音较尖分贝较大延时较长的响屁。后排的一个女同学一听见响动,立马就站起来大声嚷道:“开饭了,开饭了!”引得整个教室里一片哄堂大笑。给那个苦难的年代添了一点小小的乐子。

闬**与啖**

其后,村里便传开了一个顺口溜:

在我们太原小店片区农村的方言中,还残留着一些古老的文言字词,这些字词虽然在方言中也出现的频率不高,但还在一些年龄较大的人群里或一些特殊的行当里顽强地存活着。閈与啖即属此例。

三毛蛋放了个屁,改花子听下是号了气

闬,辞典上的注音为(hàn),释意为:(1)里巷的门,又泛指门:“里闬对出。” (2)防备:“乃作水门……以闬寇偷。”(3)乡里:“陈之,归乡闬。” (4)墙垣:“闬庭诡异,门千万户。”

后来,村里安上了大喇叭,便听不到 “号气”的声音了;再后来,我曾当过村里的实物保管,在库房里还见过那个东西;再再后来,我离开了村里,村里也没有了集体,那个“号气”流落到哪里,就实在不知道了。

从辞典上的释意可以看出,閈字的中心释意是“里閈对出”,即门有两扇的意思。过去农耕时代的传统住房,房门都是两扇的,单扇门的极少。小店方言中“閈”的读音与辞典上所注的完全一样,字义则保留了閈字的第一意项,在一些上年纪的人嘴里,说到把房门稍微打开些而不要大敞开时,往往说“把门閈开些”“把门閈开个缝缝”。说到某两种东西粘连不到一起或某两个人搿不来时,则说“那两个人利閈閈地”。男人们粗野,骂别人无知时有“你除了知道你妈的外是两閈閈的,你还知道怪甚哩”这样的脏话。

懒 茅

现在人们的住房的门子都成了单扇的了,很古老很文雅的“閈”字也随着两扇门的住房与我们说“拜拜”了。

最近写一些怀旧的小文章,想到了小时候村里的懒茅,心想看一看懒茅这个词的普及程度,便在百度里输入它搜索了一下,发现“懒茅”竟然是一种价格不菲的酱香型白酒的品牌,不禁失笑起来:当年我们太原方言中的懒茅,味道可和它是大不一样的呀。

啖,辞典上的注音为(dàn),《说文》上的释意为:啖,噍啖也。《文雅》上的释意为啖,食也。啖还人这样三种写法:啗、噉、嚪。《史记·项羽本纪》上有“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这样有名的段子。可见啖在古代汉语中就是吃的意思。现代汉语中,人们光“吃”不“啖”了,可是这个“啖”字还顽强地存活在小店地区以至于整个晋中地区的方言中,还顽强地存活在这些地区的羊倌嘴里。

此“懒茅”非彼“懒茅”也。

年轻的时候我在农村当人民公社的社员,曾被队长委派顶替别人担任过一段时间的羊倌。有一天,老羊倌说“羊儿口淡了,该给羊儿们“啖”点儿盐了。”他让我找保管从队里的库房领出些盐巴块子来放在羊儿们饮水的石槽中,那羊儿们便争先恐后地跑到石槽前舔食盐巴去了。那时的我虽然没有多上学,但喜欢思谋点儿事,就问老羊倌为什么喂羊儿盐巴叫“淡盐”呢?那时我以为让羊儿“啖盐”是这个“淡”字。老羊倌爱搭不理地地说“老先人传下来就是这么说的”。一句话弄了我个“白虎洗脸”,也把一个疑问留在我的脑子里。后来,还是从著名作家张石山先生的著作里找到了答案。原来让羊儿啖盐的啖,就是当年樊哙啖彘肩的那个啖!这个有几千年历史的“啖”竟能凭那些一字不识的羊倌们给保管下来,难矣哉!

农耕时代,村里人没有听说过抽水马桶,村里也没有什么化粪池之类的设施,太原农村方言中把大小便的地方不叫厕所,而叫作茅子。那时的茅子非常简单,地上挖一个深坑,里面嵌上一个大缸,上面摆两块木板或石板供人的两脚蹲踩就得了。只所以在深坑里嵌大缸,是因为人粪尿是庄稼的好肥料,怕它渗到土里流失掉。茅坑满了以后,人们好用木桶装上送到田里“喂”庄稼。有少数人家或是买不起大缸或是出于其他原因,就只挖深坑而不嵌大缸,那样人粪尿就容易渗到土里流失掉,而那茅坑也很长时间满不起来,不用勤掏,那样的茅坑人们就叫作懒茅。那样简陋的懒茅不但浪废资源,而且也不卫生不安全。黑夜里看不清楚,很容易踩空陷进去,那时人们上茅房时掉了鞋脏了裤子的情况时有发生,甚至还听说过有小孩子掉在懒茅里的事儿。

方言存文,土话有韵!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事物,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语言。那时,由于懒茅这个东西的存在,村人的语言中也就经常出现懒茅这个词儿。人们在骂那些作风不正经与许多男人有染的女人时,就说“那货可是个大懒茅”;有些女人们在咒自己所忌恨的人时也往往用“快些掉的懒茅里淹死去吧”,咒人死还要死在那种不干净的地方,也够歹毒的了。

呟与荷

“懒茅”这个词儿在那时农民的口头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指人们拉屎尿尿时在茅坑上蹲的时间长,借此逃避干活儿。人民公社化集体劳动的时候在大田里干农活时,上下午各有一次工间休息。何时干活何时休息,都由队长下令,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而政策往往又管不住对策。干活时出力大小质量好坏却由自己掌握。那时的社员们有两句链子语,一句叫作“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意思是在地里干活时,有其他事情要离开,得向队长请假,拉屎尿尿却不用请示队长,想去时撒丫子去就得了。还有一句叫作“学会磨洋工,屙屎尿尿三点钟;站起来看看时间早,圪蹴下再等一等”,其消极怠工的意思就不用解释了。于是有些脑子灵光的女人们便在工间休息时抓紧做随手带的针钱家务,队长下令说开始干活儿了,才约上几个姐妹到远处的沟渠里隐避的地方去解手。到了地方,大家褪下裤子来蹲在那里,下面动静不大,上面却动静不小,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拉起了家常。队长在远处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些人是在偷懒,但那种情况下又不能过去催撵,只好愤愤地唠叨说:“那几个‘讨吃鬼’又‘懒茅’去了”。

“呟”读(juǎn),在我们小店的土话中是骂人的意思,操小店方言的老小店人的口中是没有“骂”字的,但凡是普通话中用“骂”的地方,在小店老方言中统统用“呟”代替。从手头的《现代汉语词典》中查不到“呟”字;找开电脑,在网上输入“呟”字,从360百科的网页上可以看到“呟”字有两个意项,1是很大很洪亮的声音,2是用粗语或恶意的话污辱人。所举的例子有《战国策.燕策》中的“箕踞以呟”和清全祖望《梅花岭记》中的“大呟而死”。都是出自古人笔下,都是与“骂”相同的意思。“骂”在汉语中何时代替了“呟”本人浅陋,不得而知。幼年“呟”人的时候被讲普通话的人斥为“老土”还脸红脖子粗。现在一查老底才知,我们方言的“呟”与普通话的“骂”相比,一点儿也不土,它也是有根底有来历的。我们不必为此而自惭形秽。

磨坌籽

“荷”(he)字在现代汉语词典上有两个读音,读二声的时候 是名词,有“荷花”、“荷包”、“荷包蛋”、国名“荷兰”等意项;读四声的时候,一是作为形容词使用,组成的词有“负荷”和“荷重”;二是表示“背”或“扛”的及物动词,组成词有“荷锄”“荷枪实弹”等。这四声的第二个意项,是一个古时流传下来的用法,陶渊明的诗中有“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陆游的诗中有“五亩畦蔬地,秋来日荷锄。”现在普通话中“荷”的这个用法则出现的少了。但在我们小店的方言中,这个及物动词“荷”却被很好地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不过它不读四声,而读短促的入声。在老小店人的口中,这个“荷”不光有“背”和“扛”的意思,而是发展成只要用手拿什么东西,一律说成“荷”。农民下地劳动带锄锨镰镢等农具说“荷”自不待言,出门办事时口袋里装点钱也说是“荷上些钱”,叫别人把远处的什么东西往近移一下则说“你把啥啥给我荷过来”,夏天把麦粒弄到房顶上晾晒也说“把麦子荷到房顶上”,农妇从邻居家借了一把剪子见了人往往说“我到某某家荷了把剪子”……这个“荷”字广泛应用,说明我们小店的方言不但很古老,而且还是多么的文雅,一点儿也不俗,一点儿也不土。

人不小心有微尘进入眼里磨得难受,现在人们通常的说法叫作“迷眼”,还有的地方叫作“打眼”。但太原城南的老方言不是这么说的,老太原的方言叫作“坌眼”。“坌”读 (bèn),古辞书上的解释是“尘埃。聚积。粗劣。”“坌”就是小尘埃的意思,小尘埃进入眼里,用坌眼来描述似乎更为准确和传神。

“馂”与“馊”

太原的方言里还有一种植物的种子叫作“磨坌籽”,当有人坌了眼后,请人取一粒“磨坌籽”放在坌有沙尘的那个眼里,过不了多大一会儿,“磨坌籽”就携带着坌在眼里的沙尘从眼角跳出来了。在太原郊区的麦田里就有这种草本植物,据老人们讲,“磨坌籽”放在人的眼里人不会觉得有异物存在,反而感到很舒服。

把动物的皮在锅里熬软熬化熬成浆状后再冷却使之凝固制成的食品,现在人们口头流行的说法叫作“皮冻”。可小店方言不这么叫,小店方言对这种食品叫作“清馂”,或者叫作“馂儿”。“馂”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在现代汉语中使用频率很低的汉字,可它在小店方言中幸存下来了。

由于磨坌籽个儿非常细小,人不仔细看是看不到它的,因此,人们在形容什么东西小时,就说那东西小得和磨坌籽一样。“磨坌籽”有时也用来贬损人长得个子小,但那是一种非常恶毒和刻薄的说法。

“馂”读jùn,在古籍中其释义有3 ,其1是吃后剩下的残羹剩肴,《礼记》中有“馂余不祭”一语,孙希旦集解为“ 朱子曰:‘馂余之物,不可以祭先祖’”。其2则为熟食,《公羊传·昭公二十五年》“吾寡君闻君在外,馂饔未就,敢致糗于从者”。其3则为分吃祭祀后的供品或吃别人剩下的食物,宋· 周密《武林旧事》“村店山家,分馂游息”。

嬲 面

由此看来,对上述食品的称谓,我们小店方言的“馂儿”远比现在流行的“皮冻”更为有根有底,更为准确合理。古书中对“馂”的解释第一个义项就是“吃后剩下的饭菜”,我们知道,剩饭剩菜冷却后极易坨成一块,这种坨成一块的旧饭菜叫作“馂”,动物的皮熬成的浆状物冷却后自然就凝固了,就“馂”成一坨了,把这种食品叫作“馂儿”那是再贴切不过了。有老祖宗的现成词在为什么还要再创造 “皮冻”这样一个词呢?可见“皮冻”这个词,是一个后来“闯入”的外来词。太原人口中的“馂”才是正宗的汉语词。

太原人喜欢面食,太原的面食品种也非常丰富,除了全国普及的品种手擀面和拉面以外,太原面食还有剔秸、流秸、彆秸等独特的品种。这就说到了嬲面。

太原方言中对“馂”字还有一个更有趣的用法:因为“馂”的意思是坨起来的食品,坨住的东西往往就不那么光鲜清亮不那么滑利顺畅了,于是人们就把它和脑子转动不快不灵光联系起来,所以说起那些脑子迟钝思维不敏捷的人时,往往说是“那人脑子里面‘馂’得一坨”。再者由于“馂”与“俊”同音,人们在讽刺那些虽然表现不佳但却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时,也说“看把人家‘馂’得”,孰知此“馂”非彼“俊”也。

太原人做面食时,和面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用手直接揉面,吃擀面条和拉面等要求面团有一定的硬度和非常精到的面食时,就用这种方法;另一种则是把面粉倒在盆里,倒上水以后用两根筷子在盆内画圆圈搅动,直到把面搅得粘软匀称精到为止。吃太原独有的剔秸、流秸、彆秸等要求面团柔软顺滑的面食品种时,就用这种方法和面。这种和面的方法,小店方言中也有一个独特的称谓,叫作嬲面。嬲面这一词儿,多出现于家庭妇女的口中,因为在过去的农耕时代,男人不做家务,做饭都是女人的事儿。在街上闲坐的妇女们赶晌午要回家做饭前,就对其他人说:“快晌午了,受苦的要回来了,嬲上圪瘩面吃剔秸哇。”和面的过程中,妇女们也肯说个“还不精哩,再圪嬲圪嬲哇”。

下面说说另一个汉字“馊”。

嬲 读niǎo,太原方言和普通话的读音完全相同。辞书上的解释为:“纠缠,搅扰。”古文例句有:“汝能为歌,吾辈即去,不复嬲”。现代文中的例句有《丁玲短篇小说选》中的“她又来嬲着亚洛夫,讨了一根香烟。”看来这个嬲字,不光有纠缠搅扰的意思,还暗含着一些男女双方暧昧的意思在内。看来,太原地区的先民们也真是有学富五车风趣幽默的高人在内,用两根筷子在面盆内缠绕圪搅,不说和面,也不说搅面,而是从古代典籍中拾翻出一个“嬲”字来用上,缠绕圪搅的意思有了,双双对对的意思也在其中,既形象生动,又寓意丰富,真叫人有些忍俊不禁。

“馊”读sōu,辞书上的释义1为“食物因变质而发出酸臭味”,2为“不高明的办法”。可是从辞书上和网上查了半天,却没找到一个从古籍中引用的例句,所引的例句均出自现代文。由此可见,古时这个字并不常用。与此暗合的是,太原方言中也没有这个“馊”字,凡是现在用“馊”的地方,太原方言中一律用“酸”字代替。饭菜“馊”了,太原方言就直说“酸”了;什么事情办坏了,办砸了,用太原方言讲叫作“酸坛子了”。

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太原的方言式微了,人们说话用词也不那么推敲,不那么讲究了,虽然剔秸这种面食还广为人们所喜爱,但嬲面一词却没有几个人使用和知晓了。只要是吃面食,备料时一律用“和面”二字,虽然和剔秸面时还是用两根筷子圪搅,可嘴里却是吐不出那个“嬲”字来了。

光从馂与馊这两个字来看,也可知小店方言并非“老土”,它是古老的中华文化的一支余脉。

在太原方言里,这“嬲”字还有一个意思,就是人们用细铁丝往一起绑扎什么东西时,也叫作“嬲”,不过,不读三声,而读一声。比如现在盖水泥现浇房用细铁丝绑钢筋时,就叫作嬲钢筋。

膫与屌

如流之水

近二年来,网络上流行着一个词儿叫作“屌丝”,其中的那个“屌”字是什么意思,不用我解释大家都明白。

小店老乡们的口中还有一个非常非常“文”的四字熟语,“文”得都可以和“子曰”“诗云”这样的话相较了。这个熟语就是“如流之水”。不过,由于小店方言的语音特色,人们听到的声音是(wū līu zì fǔ)。

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初期,在太原市里流行着一个调侃市里各个中学的段子:“三中的袍子、五中的茅子、X中的膫子”,这其中袍子、茅子好解,至“膫子”是什么意思,恐怕就多少得说道说道了。

“如流之水”释其义就是“象流动的水一样顺畅”。小店方言中“如流之水”的意思,就是形容人说话流利顺畅,不嗯嗯啊啊;办事精干练达,不拖泥带水。不过,农村的方言土语毕竟和文言有所差别,小店人们的口头说这个“如流之水”时,其后面一定要缀个“地”字,形容什么事情流畅时,总是说“如流之水地”。王大娘家新娶的媳妇子针线活儿做得好,有邻里的婆婆妈妈们在跟前看也不露怯,飞针似银燕,引线如流霞,婆婆妈妈们不由得赞叹说:看人家这营生做得,“如流之水地”。庄稼汉们在地里锄苗子,一杆大锄耍得左右生风,龙飞凤舞,锄头所到之处,杂草萎地,硬土变塇,所留的苗子却丝毫未受损伤,也可以称作是“如流之水地”。过去村里人爱看戏,戏台上的演员唱腔圆润饱满,演技炉火纯青,台下的人除大声叫号外,也会议论说:看人家唱得“如流之水地”。村里有些热心人,爱帮人办事,有人求他办个什么事情面露难色时,他往往也会淡然地说:那不是个事,咱们“如流之水地”就办咧。“如流之水地”人人都会用,到处可以用,例子不胜枚举,但用来的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句土得掉渣的话,不知道,这是一句很“文”的话。

“膫”,辞书上的注音为(liáo),释意为:男子或雄性动物的生殖器。例句有:“灌得肚儿胀,溺得膫儿疼。”

“剔尖”?“彆秸”!

关于男子或雄性动物的生殖器和称谓,在汉语里是“一道风景”:现在“科学”正规的说法叫作“阴茎”,在医生行里也叫作“龟头”,至于民间的非正规的说法,那可就多了去了。仅以太原小店地区的方言为例,小男孩的人们往往亲切地叫作“狗鸡鸡”,大男人的就叫作“儿”,“鸡巴”“屌瘩”“家伙”“家具”“扢揽”等等,当然了,更多的时候还是叫作“膫子”。村里的成年男性之间互开玩笑说到那活儿的时候,多用“膫子”一词。我小时候见算卦先生的给一个光棍汉看手相,先生看着那人的手念念有词地说“三道纹,忽撩撩,黑夜把得个饿膫膫。”在场的众人惊异先生相人之准,那人脸红,算卦先生得意。

太原的面食,天下有名,特别是太原独有的剔秸,更以其柔软爽滑养眼适口的特色为广大食客所喜爱。但近些年来,所有卖剔秸的大小饭店在其招牌和广告上都把“剔秸”写成了“剔尖”,不能不说是太原人在饮食文化上的缺憾与失误。

辞书上的例句证明,“膫子”一词,古已有之,那时的“膫子”,类似于现在的“阴茎”,是对男性生殖器的正式称呼,可见我们小店方言中,对此也是于典有据的。

剔秸,是太原及晋中地区的传统食品,太原的老方言中不论哪一个片区的方言都读( jiē),没有一个地方读(jian)的。“秸”字辞书上的意思是“农作物收打以后的茎”,我们太原方言则叫作“秸杆”,如“麦秸”“豆秸”等。在麦场上经碌碡碾压以后的麦秸和豆秸,脱去籽粒后就变成了筷头粗细一拃长短的“圪节节”,农家妇女用铁筷子剔在锅里的面段与之相似,农耕时代里农民语言与农作物农事相离最近,将其称为“剔秸”是再自然不过的。小店区的刘家堡一带的方言将手擀面条也叫作“秸秸”,当地还流传着一段有关“秸”字发音的土语绕口令。清徐的方言也将手擀面叫作擀秸秸,将豆角段和波菜叶等做的蘸片子叫作“蘸秸秸”。

另外,“膫子”也指那种雄激素过剩,一天就思谋着如何调戏女人的坏男人,小文开头的那个顺口溜里的“膫子”即有此意味。指某中学学风不正,男学生不好好学习,一天里想着法儿“忽撩”女同学。

纯正的老太原方言,“秸”和“尖”的读音区别是非常明显,不会弄混的。但是近几十年来,由于经济迅速发展和学校教育普及程度的提高,外来人口大量涌入,普通话得到了推广和普及,本地人和外地人交际时不管发音准不准都能拽两句普通话,由于受普通话和各种外地语言的影响,太原方言的发音也有很大的变化,能讲纯正老太原方言的人越来越少了。不会讲纯正太原方言的人模仿太原方言时,容易把“秸”和“尖”读混,不懂太原方言的人听太原人说话时也认为“秸”就是“尖”,于是“剔秸”就变成的“剔尖”并以讹传讹将错就错地成为人们的“共识”。类似的例子还有平遥的“碗饦”变成了“碗秃”。

现在人们文明了,不拿男性生殖器骂人了,对雄性的生殖器也有了阴茎这样一个文明的称呼了,你若说一个膫子,年轻人真不知道为何物。

说起剔秸,再饶舌两句。现在人们把用铁筷子和竹筷子剔的面食都叫作剔尖,但在原来的老太原方言里却有更为细化的区别,过去村里人把用铁铲子和铁筷子剔的高粱面叫作“剔叭咕”,把用铁铲子和铁筷子剔的白面则叫作剔秸,把面和得再软点儿放在碗里用一头尖的竹筷子从碗边上不断头地往锅里拨弄的面食则叫作流秸,把面团放在盘子里用一头尖的竹筷子站在远处一边转盘子一边往锅里挑的那种则叫作“彆秸”。现在饭店里的转盘“剔尖”,在老太原的言中应该是叫作“彆秸”的。

可同近年来网上“屌丝”一词大行其道,不管男女老幼,人人皆以“屌丝”自居,真让人不知何处。

彆,读biè,本意是指弓两端向外弯曲的地方。利用一头尖的竹筷子的弹力把面段射向远处开水锅内的沸点,很有点开弓射箭的韵味,用这个“彆”字,不亦宜乎!

屘与蛮

脱 水

“屘”字是一个生僻字,平素少见,但从电脑上还能打出来,说明它是一个“记录在案”的文字,不是任何人生造出来的。它还是过去小店、太原以至于晋中地区的方言中常用的一个词,人们口里常说,耳里常听,只不过是一般人不太注意它的写法罢了。

脱水,在医学上是指人体大量丧失水分和Na ,引起细胞外液严重减少的现象;脱水在工业上是指把物体里面的水分控出来的工艺,如蔬菜脱水机、离心脱水机等。而在小店方言里,“脱水”一词还有它另外的两层意思。不知大家听过没有。

“屘”辞书上的注音为(mǎn),释意为:“方言,小儿子”。包括小店在内的晋中地区的方言里,读音与之相同,声调则为平声,意思也完全一样。不知释意中的“方言”指的是那一个地方,可能包括我们山西中部吧。与小店毗邻的榆次乡村里,现在上年纪的人们还把小男孩叫作“小屘”。小店地区的乡村里过去人们家生了男孩起名字时就像生了女孩起名字用大妮二妮三妮一样,也往往在序号的后面加一个屘字来命名,于是村里就出现了很多叫大屘、二屘……七屘、八屘的人。

第一层意思是用在厨艺方面的,指和面的时候倒水的时机掌握不当,使和下的面团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和面这活儿你别看简单,其实它也是有许多讲究有严格要求的,吃焖面的面、吃煮面条的面、吃揪片的面、吃小拉面的面、吃烙饼的面、吃剔秸的面软硬要求各不相同,搅拌揉搋的手法和倒水的时机与量也各不相同。特别是吃焖面和煮面条的面,要求先少量加水拌成絮状,然后再一边揉搋一边徐徐加水,才能和到那种既硬朗又精到的程度,如果不小心一次加水过量,面团就成了那种虚软肿胀的状态,不好用擀面杖擀了。这时,做饭的人就会说,和下“脱水面”了。“脱水面”不是指面团里的水少了,而是指不该倒水的时候倒上水了。和下“脱水面”对农家妇女来说,是不光彩不体面的事情,也是农妇不愿意对外人道的事情。

由于我们山西在古代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交汇的地区,双方在融合的过程中多有争战,争战时双方不光刀兵相见,语言上也互相攻击,以农耕为生的汉族称北方的游牧民族为鞑虏,来自北方的少数民族则称汉人为南蛮。民族融合之后,大家成为一家,原来的少数民族人也都为汉人所同化,也成为“南蛮”中的一员,于是大家也都不认为“南蛮”是一句骂人的话了,那个“蛮”字呢,也就在我们的方言中堂而皇之代替了“屘”字,人们听到(man)这个声音的时候,就认为是那个“蛮”字,而不知还有一个“屘”字了。于是“小蛮”代替了“小屘”;“大蛮、二蛮……七蛮、八蛮”代替了“ 大屘、二屘……七屘、八屘”。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村一个老先生在村里的喜宴上记礼账,一个名叫七屘的人来上礼,老先生在礼账上记下了他的名字,他上前看了看说,错了错了,“蛮”字应该这样写!老先生无奈,只得给他改了过来。

太原方言“脱水”的第二层意思是用在为人做事方面,它是与第一层意思有联系的,那就是说了“脱水话”或做下“脱水事”。也就是指在不当的时候或不当的地方开口说了话或伸手办了事。一样的话,在黄口小儿的嘴里说出来,叫做童言无忌,在大人口里说出来就叫做“脱水话”;一样的事,三岁的娃娃办了大人们看着可爱连夸这小鬼日能,如果大人办了,就会被人笑话那可是个“脱水货”。这里权举一个小例子:

揇与喃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农村还是大集体的时候,有一天,男男女女几十号人在谷场上劳动,这时,有一位正在忙着干活的年轻媳妇的裤腿下面露出了一角带有血迹的皱纹纸。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也总是不让人们发现为好。这时最好是让她的一个“闺密”发现,找个由头把她领到一个背人的地方处理一下才稳妥。可这一“险情”偏偏让几个男人给看到了,看到的几个人有的把眼偏到别的地方装做没有看见,有的多看两眼也是那么诡异,无法声张。总之大家为避免尴尬都不去捅破这层纸。这时,有一个眉眼斯斯文文穿着光光鲜鲜的后生也看到了,出于好意,他马上指着那个媳妇的裤腿大声说:XXX,看你的月经纸掉出来了!他的一声大喊,把众人的目光都引向那里。那个媳妇低头一看,脸立马涨得像红布一样,扭身拔腿就往回跑,回去后羞得好长时间不敢出来见人。

从辞书上查,揇,读音为(nǎn),释意只有一个字:搦。太简单了。再查“搦”,读音为(nuò),意项有:1、握,持,拿着:搦管(执笔)。2、按下。3、摩。4、挑惹:搦战(挑战)。这才找到小店方言中“揇”字的意思所在了。

这个后生说了一句大实话,人们非但没有象《皇帝的新装》里的小孩一样夸他,反而给他送了一个“脱水先生”的绰号。因为他的这一行为,精确地诠释了太原方言中的“脱水”一词。

在小店方言中,“揇”字有两个读音,和普通话一样读三声时,指把东西紧紧地握在手里。刚涉世的孩子们好奇心强,见了新鲜的东西就把在手里不放,大人就说“这娃娃手可紧呢,揇住东西就不放”。有时也指人控制力强,把钱或某些东西牢牢地掌握起来,“那人手里揇的货哩”。

扤 蹭

揇读四声时指用手挤掉东西里面的水份,最常用的是做饺子馅时,把剁碎的菜里面的水份挤掉,“揇一揇馅子”,有时也指弱者被强者控制的没有余地,“某人叫他婆姨给揇死了”。

“扤蹭”是小店方言中的一个独特的词条。据我的了解,在普通话和其他方言中没有发现由这两个字组合起来的词,在电脑的百度上输入这两个字,也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喃,辞书上的注音为(nán),释义为〔喃喃〕象声词,连续不断地小声唠叨的声音,如“喃喃自语”。

“扤”字辞典上的注音为“wù”,释义为撼动。在太原方言中,“扤”字的读音介于“wu”和“wa”之间。“蹭”字小店方言的读音与辞典上的注音一致,辞典上的义项中有“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移动”和“白占便宜”这两层意思。小店方言中“扤蹭”一词是个抨击意味很强的贬义词,其意思在于,被抨击者把在某个位置上的人用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挤兑下来,由自己取而代之。特别是指男女之间找对象时凭金钱权势和瞒骗等方法把别人已经谈的有了眉目的对象据为己有。

喃在小店方言中读二声时,除除了和普通话一样是相声词外,还有用嘴咀嚼东西的意思。大人用嘴嚼碎食物喂婴儿叫作“喃”,人们常说的有“把干馍馍给娃娃喃一喃哇”。我们小的时候秋天吃那种味道很甜的和甘蔗一样的玉米杆叫作“喃甜甜”。

村里的干部之间内斗,副村长暗地里指使人向上级告发村长的违法行为,村长被免职,副村长“顺理成章”地成为新村长。新村长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没人知道,其实他的那些小伎俩全村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村里人便说“某某人‘扤蹭’了某某人当上村长了”。

喃读三声时,就有了贬意了,“狗喃热屎”是一个很重的贬意词,指那些巴结上司拾人牙彗的主儿。“可叫他给喃住咧”,是指那些呆楞笨拙的人碰巧做对一件什么事情了。乡下人还有句俗语,用来贬低下牙包上牙的人,叫作“地包天,干忽喃”

村里三娃和小变从小就相好,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眼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小变的父母虽然没有公开允诺这门亲事,但他们知道三娃人品好,家道也好,从来没有干涉女儿和三娃交往,就等着男家找人来提亲呢。三娃家的父母呢,更是看好小变的温良脾性,也积极筹措并计划找人说合,成就这门亲事。但却不知黄雀在后:村支书的小子二狗看上了小变,村支书用重金开道并暗地里多方施压,硬是勒逼的小变父母没了主意服了软,只好“棒打鸳鸯两头飞”,让小变哭哭啼啼地嫁给了二狗。叫三娃失魂落魄了好长一段时间。村里人便抨击说:二狗子凭他老子的权势“扤蹭”了人家三娃的对象,太没德了。

“跑”与“躖”

关于“蹭”字,太原方言还有“圪蹭”和“蹭摸”两个词。“圪蹭”意思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某一目标靠近。

“跑”是一个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常用字,常见字,正宗国语和各地的方言中意思都一样,其音义均无须解释。但在我们小店的方言中,却将这个“跑”字“弹”出了“别调”, 将它读出了独特的音,给它赋予了别样的义。

“蹭摸”则是提醒人们办什么事情时不要盲目冒进,急于求成,要审时度势小心点儿,以免失误。

“跑”字在辞典上有两个注音,其一读三声(pǎo)是其最基本的意思“跑步”的跑;其二读二声(páo),其意思是“走兽用脚刨地”。在我们小店方言中,它还有第三个读间即四声的(pào)。太原方言中读四声的跑,有这样几层意思:其一是指人不由自主地从很高的陡坡上滑落下来,也就是人们所谓的“跑坡”。这一个词儿,山区的人用得多,平川的人用得少。因为山路崎岖坡多,山区的人跑坡的概率要大。平川的人也用这个四声的“跑”字,但就不是跑坡的意思了,而是用来撵赶自己不喜欢的人,让其离开自己,相当于普通话中的“滚”字。过去,有品行端庄的大闺女在戏会场里遇到二皮赖小子麻緾,就会在嘴里吐出“跑转”二字,以示不给他机会,让他走开。男子汉们遇到自己讨厌的人在跟前圪混,也会骂道:趁早些跑球得远远地哇!现在太原人口里,“跑坡”的说法偶尔还可听到,“跑转”这样的“别调”是听不到有人弹了,人们都用上了“国标”的“滚”字。

小 剺

“躖”这个字难写难认,是一个已经退出了大多数地方大多数人交际范围的生辟字,但在小店方言里它却仍然“活着”,还偶然会在城郊农村人们的口头出现。当然,能利利爽爽地写出它来的人是少之又少了。

我小的时候生活在市郊的农村,村里的供销社货品不全,人们买一些日常用品常常得往城里跑。那时的城乡差别非常之大,农民进了城就象白萝卜混到胡萝卜堆里一样扎眼,人家一下就能认出来。呆头呆脑的农民进城逛商店,其目的肯定是买东西,身上多多少少要带两个小钱。于是也就很容易被狡猾阴毒的小偷们所关注所“照顾”,不但身上的两个小钱不知去向,往往衣服上还要留下一道刀割的口子。我们村进城的乡亲们有很多人有这样的经历,笔者也“有幸”遭此“艳遇”——有一次在饭店的售货口挤着买蒸馍,等轮到我了才发现不知何时衣兜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放在里面的一只用牛皮纸叠的“钱包” 不翼而飞,里面装着8块钱和10来斤粮票。

“躖”辞典上的注音为(duàn),其释义为:践处、行速,急追、急赶、跑来跑去四处寻找。在小店方言中,“躖”字的读音与用法与辞典上完全一致。如小两口闹架,媳妇哭着跑出了大门,男人还在那里犟着,这时当妈的便催促儿子:还楞什的呢?快跑上躖回来圪哇,不要丢人败兴咧!有时也用“撵躖”这样的说法。夏收秋收时,场上堆满了粮食的籽粒,人们家野放着的猪羊鸡鸭等禽畜便免不了到场上来觅食,人们便设法把这些生灵们“撵躖”得远远地,不让它们糟蹋粮食。

我饿着肚子骑着自行车蔫蔫地回到家,说起丢钱的事,母亲一边给我缝衣服上的刀痕,一边说我是遇上“小lǐ”了。那时村里的人们说起可恨的小偷来时都是这么个叫法。我问过很多村里的老人,为什么把小偷叫作“小lǐ”?这个“lǐ”字什么写?可是若大的村子里竟然没有人能回答上来。当时我就思谋:如果写作“小李”吧,对姓李的人不公平,为什么不把小偷叫作“小张”“小王”呢?写作“小里”,也没有什么道理;那么写作“小礼”?想了想就觉得更不知其然更离谱了……反正在当时我所认识的读作“lǐ”的文字里,没有一个合适的。这个疑问一搁就是几十年。

在小店一带的农村中还流传着一句熟语:“狼吃了不见,狗吃了躖出屎来”,这是指一些管理者对自己人太过严苛,而对外部人放纵宽泛。上个世纪的80年代以前农村集体化时,每到了秋熟的时候,大队里就要派人“巡田”,防止人们从集体的地里偷盗粮食。由于村里的农田与外村接壤的边界长,“巡田”的人员看不过来,外村的人偷了粮食,往往捉不住。一些“巡田汉”便只守在本村的村口上盯本村的人,本村的人有小偷小摸的,一抓一个正着。被逮住的人便不惜将自己比作狗,用这样的话来骂巡田汉。

最近我用一些功夫梳理了一下太原城南农村方言中的口语用字,查了一些辞书,才觉得太原方言中的这个“小lǐ”应该写作“小剺”。

蜷与圈

“剺”辞书中的注音为“lí”,释义为“割,划开。”组成的词有“剺面(以刀划面)、剺耳(割耳流血)”。把用手指夹着刀片划开别人的口袋行窃的小偷称作“小剺”,那是再准确不过的了。由此我又想起了过去村里人口头的另一个用“剺”字组成的词——“圪剺”。太原方言中带“圪”字的词很多,“圪剺”的意思是用刀慢慢地往下割,农妇在厨房切肉时菜刀不锋利,只好将菜刀来回拉动才能将肉切开,这样的动作就叫作“圪剺”。过去村里的女人们骂人有时用“荷上小刀刀圪剺了你咧”这样的“笨话”,其来源可能在于古时候酷刑中的凌迟吧。原来,操小店方言的农民们对“剺”这个词的意思非常明白,使用得也得心应“口”,只不过是自己原来没有留意没有认真查阅辞书没有认真分析罢了。

“蜷”与“圈”是两个大部分人并不陌生的常用字,其音其义但凡上过学的人都有所了解,但小店方言中的这两个字,却有着其他地方的人们所不甚了然的别样含义。

想来,把小偷称作“小剺”的始作佣者应该是一个学富五车的读书人,而这个词之所以能传承下来,却靠的是如我母亲这样一些并不识字的乡下农民们的口与耳。语言运用的有些方面,我这个上过几年小学识得几个字的人反而倒不如他们了。他们没有进过学堂没有任何文凭,但你能说他们没有“文化”吗?“文化”这东西,并不一定在讲堂上,并不一定在文凭里。

“蜷”,辞典上的注音为(quán),释义为:人的肢体弯曲不伸展。小店方言中读音与之多少有所差异,听来近似于(que)。在人的肢体弯曲这个基本意义上,小店方言则用“圪蜷”这个双字词,用“圪”字组词,是晋方言的一大特色,小店方言当然不会例外。人把四肢弯曲缩成一团,用小店话就说是“圪蜷起来”。人若是想躲藏起来害怕别人找见时,一是要找隐避的相对较小地方,二是要把身子“圪蜷起来”,缩小目标。所以,在小店方言中,“圪蜷”一词,就有了躲藏的意思。有经过抗战的老年人讲当年日本鬼子的暴行时,往往说,一听说日本鬼子要来,村里的闺女媳妇子们就都吓得“圪蜷”起来咧。这些“圪蜷起来”的人,不一定都蜷缩着四肢,但其心理恐惧的程度,是比蜷缩着身子更为严重的。在小店方言中,由于“圪蜷”等同于“躲藏”,所以人们就把其他方言中称作捉迷藏或躲猫猫的儿童游戏,叫作“猫儿圪蜷蜷”,小店方言还用“害”字来表示“玩”和“耍”的意思,孩子们相约在一起玩捉迷藏时,发起者就说:来,咱们“害猫儿圪蜷蜷”来。本来三两个字就能说清的事,拉扯成五六个字,由此看来,小店方言是比较啰嗦的。但一地方言的情趣与特色也就在这里。

话再说回“小剺”上来。“小剺”这个词,或者说“小剺”这个“行当”,“小剺”这种“豸虫”,只是指在市井繁华拥挤之处,趁人不备,对那些身上并无大钱的弱者暗中下手,用小刀剺破别人的钱包或衣兜,从中窃取现钱票证之类小财的小偷儿,是人们对他们“下三滥”做法的蔑称。推而广之,对与他们一样“下三滥”但只用手指绺窃而不用刀片“剺”割的小偷,村人也一律称之为“小剺”。至于那些同样被人们所痛恨的翻墙逾垣偷鸡摸狗的暗贼,举火执仗拦路抢劫的明寇,撬门入室翻箱倒柜的强盗,人多势众绑票索赎的大拿,就不能用“小剺”这样的词儿来称呼人家了,那样就太“小看”人家了。人家会不高兴的。

“圈”字,在辞典上有三种注音,三重释义:其一读(quān),是圆圈的“圈”;其二读(juàn),是羊圈的“圈”;其三读(juān),是把羊关闭在圈(juàn)里的意思。在“圈”字的第一和第二个义项上,小店方言与辞典上的注释是一致的。在第三个义项上,小店方言不读(juān),而读为(quǎn),把猪羊鸡等家畜家禽关在圈(juàn)里不让出来,叫作圈(quǎn)住,而不叫圈(juān)住。怕有狂燥精神病的人出去骚扰人而关在家里,也叫圈(quǎn)住。大人们把小孩子送到幼儿园里时也说:认下字认不下字,赶上学前先把他的野性性圈(quǎn)住些。

搌 布

“圈”字读(juàn)时,在小店方言中还有一个不见诸辞典的义项:即把食品严密地包装收藏起来。过去,人们腊月里做下过年时吃的糕,要存放很长时间。蒸熟的糕面包下的糕不耐干,若放在不严实的地方怕风吹干了开裂,就放在小瓮子或大坛子里,上面再严严实实地盖上好多层棉布,就叫“圈(juàn)”起来。八月十五做下的月饼吃不完,怕干裂,也要圈(juàn)起来,慢慢地享用。农耕时代,农家自给自足,好多人家会酿酒,自酿的酒,盛在坛子里放于僻静之处或置于窖内或埋于地下,也叫圈(juàn)。应该发酵的食品如发面或酸菜等,发酵的程度不够,不能食用或使用,再把它盖严继续发酵,农妇们也会说是再圈(juàn)一圈(juàn)。

抹布这东西虽小,虽不起眼,但却是人们居家过日子必不可少的物件,在居室客厅里,人们擦抹桌子、凳子、箱子、柜子离不了它,在厨房里,人们揩抹锅、盆、碗、筷也少不了它。现在普通话基本普及了,人们口头不管是擦桌凳箱柜的布子,还是揩锅盆碗筷的布子,一律都叫作抹布。而在过去的老太原方言中,却是彼此有别的,把在客厅居室擦抹桌凳箱柜的和厨房里擦抹锅台碗柜的布子叫抹布,而把在厨房里专门用来揩抹锅、盆、碗、筷的布子叫作搌布。

一个圈字,本来的三层义项就够多的了,小店方言还要再派生出一层意思来。不光要圈(quǎn)猪羊鸡鸭等活物,还要圈(juàn)糕饼酒菜等吃食。啊呀呀,不是小店人,肯定听得麻烦圪捣地咧。

原来,我以为这“搌布”一词只是太原方言区人们的口头语,没有相应的文字可考。后来经查,才知道我原来的想法是错误的,是对太原方言的低估和误判。

熥与馏

“搌”,辞书上和注音为“zhǎn ”,释义为:(1)拭抹;(2)移动;(3)搌布,擦抹器皿的布,抹布。在原来的小店方言中读法与之完全相同,释义上则只采用了其中的第3个义项,而且将其限定在厨房里揩抹锅、盆、碗、筷的专用抹布上,由此可见小店方言在用词选字上的精细性和严谨性。也可见小店方言并不是象有些人形容的那样是什么土气的落后的应该淘态的语言,而是一个有文化底蕴的有生命力的应该得到保护的地方语言。

“熥”与“馏”这两个字,普通话中,读音不同,意义相近,小店方言与普通话则既有相同之处,又有区别的地方,需要一一对应解释。

我年青的时候,在小店的农村种田,那时农民的生活还非常原始落后,低矮的厨房里是土墙土地土灶台,见不到一块现在这样光光溜溜白白净净的磁砖,灶火里燃烧的是煤泥,每天烟熏火燎灰尘飞扬,卫生条件十分简劣。但勤劳精巴的农妇们每天饭后洗了锅碗瓢盆,都要用搌布擦得干干地放在简陋的碗柜里。那时人们的观念认为,既然“干净”二字放在一起,那么只有“干”了才算是“净”,如果洗了的锅碗瓢盆不用搌布揩干,水淋不拉地放在那里,总觉得不算个了手,没法子交代。物资紧缺的时代,做搌布的材料是供销社凭号证专门供应的也可以做笼布的用白棉线纺织的上面有网眼格的粗布。搌布用得时间长了,上面沾得油污多洗不净了,就顶替下来做了擦灶台碗柜的抹布。可见,当时搌布在“抹布”类中是属于“地位”最高的一族了。农民语言生动活泼,那时人们在取笑赶马车人冬天上山拉煤为了防寒而穿上厚厚的皮袄皮裤,腰里扎上腰带,头上筘上羊肚子毛巾的古怪穿着时,有这样一段练子语:腿上裹着皮裤,腰里紧着滚肚;手里提着火柱,头上罩着搌布。

“熥”辞书上的注音有二,一为(tēng),二为(tōng),但意思却是一样的,都是“把已熟的冷食物再蒸热”。太原方言的读音与辞书上的第一项一样,为(tēng)。但是用在“把已熟的冷食物再蒸热”的这个意思的时候却很少,而是成为制作这样两种食物的专用词:一是“熥疙瘩”,锅里炖一锅大烩菜,上面放上用高粱面捏的象小鱼一样的生面疙瘩,炖熟烩菜的同时,“熥”熟面疙瘩。其做法有点类似于现在的焖面,但上面的主食材不是面条而是疙瘩。二是做拨烂子,拨烂子是太原地区的特色食品,拨烂子虽然是放在笼里蒸熟的,但老一代人把做拨烂子的过程不叫作“蒸拨烂子”,而叫作“熥拨烂子”。在“把已熟的冷食物再蒸热”的这个意义上,也是把冷食物放在锅里炖着的菜上加热时才叫作“熥”,与小店相连的徐沟地区的方言中的“熥馍馍”“熥火烧”,就是锅里有带汤的菜,上气后把需加热的主食切块或切条放上去,盖住锅盖加热后,把菜和主食拌匀食用。如果是把冷食物放在笼上热时,那就该用“馏”了。

现在的卫生条件好了,人们的厨房里贴上了白白净净的磁砖,用上了煤气灶、电磁炉,尤其是现在的年青妇女们有了新的卫生观念:洗净锅盆碗筷后,只用清水冲涮而不用什么“搌布”揩抹。认为搌布这东西并不干净,上面可能有病菌。这样下来,不光“搌布”一词不见诸口头,就连“搌布”一物也不见诸灶头了。

“馏”辞书上的注音为(liù),释意为:“蒸饭,把凉了的熟食品再蒸热”。这个字小店方言的读音与辞书上所注的一样,辞书上的这个注释,小店方言也用,人们经常说“把凉饭馏一馏”“把馒头馏热”等等。但馏字在小店方言中还有一个用法是辞书上所没有的,即“馏米”。“馏米”也是太原农村的传统特色食品,是人们家办红白喜事时的早餐主食,它不是把熟的冷米饭加热,而是把泡好的江米或软黄米加上红枣,放在特制的劑盔儿里面蒸上四五个小时才能做好的。蒸馍馍时叫蒸,蒸软米饭时却叫做馏了。语言就是这样,没有一定规律,全在约定俗成。

哈哈。

齉与**齆**

縳布子

齉与齆这两个字,大概要算所有汉字里面笔画最多的了,它们都是形声字,由于左面的形旁是“鼻”字,说明它们的含义都与鼻子有关。细究起来这两个字的意义之间还有因果关系。

生儿育女是人生之大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因此也就有了一些关于生孩子和关于新生儿的专用物品和专用词汇。“縳布子”就是其中之一。

齉,辞书上的注音为(nàng),释义为:鼻子不通气,发音不清:齉鼻子。“齉”字小店方言的发音与普通话差异较大,有点接近于(no)。太原地区的方言里,人们爱说叠字叠词,当人们听到某人因感冒鼻子不通说话声音不对时,就说“那人今日齉鼻齉鼻地”,人说话“齉鼻齉鼻地”了,发出来的声音就不对了,齉鼻者说话发出来的声音就叫作“齆”。

刚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婴儿,身体娇嫩四肢柔弱,一时还无法穿有领有袖的衣服,得用一块柔软温润的布料把他包裹起来,这块包裹婴儿的布,书面语叫作襁褓,其他地方的方言叫什么我不得而知,我们小店农村的土话则叫作縳布子。原来我以为縳布子就是一个土语词,没有与之相应的文字。最近查辞书才知道“縳”( zhuàn)字是一个很古老的文言字,它的释意就是用布匹将人“卷”或“裹束”,在我国的上古典籍《左传》中就有“闾丘婴以帷縳其妻而载之”这样的文字。刚出生的孩子,我们用一块布把他包裹起来,卷起来,这一块布给它命名,这一个“縳”字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很有可能这个“縳”字的本意就是“縳布子”的“縳”。原来“縳布子”是很文雅的词儿,是一个很有“来历”的词儿。我们太原农村的土话与古代文言字耦合,这绝非孤例。縳布子的“縳”字,不光现在是一个人们使用很少的生辟字,上个世纪汉字简化的时候没有殃及到它,还让它保留了繁体字的原貌,说明它在那个时候就“生辟”就不常用了。

齆,辞书上的注音为(wèng)释义为:因鼻孔堵塞而发音不清。“齆”字小店方言的发音与普通话基本一样,意思也没有区别。有的人天生齉鼻,说话时脑腔的共鸣音很大,人们就说那人说话“齆声齆气”地。有人感冒鼻塞,说话吃力,人们就会说“那人感冒了,说话有点齆。”

我们这里的老辈人用縳布子往住“縳”孩子也是很有讲究的:要把头和手留在外面,胳肢窝以下的部分则用縳布子一层一层地緾住,最后还要用布条绑紧,让两条腿不能乱踢乱动,据说是那样孩子的腿就成不了“罗圈腿”了。科学不科学有理没理很难说清,但自古以来就是那么做的。据古文字学家考证,孩子的“子”字,就是一个用縳布子縳住的,头手在外两只脚被绑在一起的婴儿形象的象形字。

齉与齆这两个字,字形复杂笔画多,书写难度大,人们平时不去用笔勾画它们,书面上见得较少,但在日常人们口头还经常出现,哪天您不慎伤风感冒,也会齉鼻,说话也会“齆声齆气”的。

按照我们太原农村的传统习俗,縳布子是应该由将出生的孩子的奶奶来准备的,家里娶了新媳妇,婆婆便天天盯着媳妇的小肚子看,看到哪一天媳妇的肚子有隆起的迹象了,婆婆就知道该给即将到来的孙子准备縳布子了。

囟与**璺**

农耕时代,人们崇尚多子多福,以儿孙满堂为荣,人的生育没有“计划”,不受节制,而那时农村物资贫乏,农民生计艰辛,人们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许多人家被子都摊不到一人一床,往往是到了夜里炕头上一床被子底下盖着几个孩子。生了孩子连块囫囵的縳布子也找不下,就拆一件大人们补得不能再补了穿得不能再穿了的旧衣服洗巴洗巴来做縳布子。我老婆当年生我儿子时,母亲就是用父亲穿破的旧棉裤的里子给做的縳布子,我的儿子就是在那样一块破布中一天天长大的。

“囟”与“璺”这两个字,一个简单,一个复杂,一个好描,一个难画。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两个生面孔,都是两个生僻字,但过去在小店方言区,虽然会写这两个字的人并不多,但这两个词并不是生词,在人们的口头常常可以听到。

现在人们的生活好了,小孩子更是娇气的小皇帝小公主一样,一生下来就用崭新的小毛巾被小毛毯等把孩子包裹起来,这些东西虽然有“縳布子”的功能,但“縳布子”这个词却成了古董。上年纪的人说个“縳布子”,年轻人都不知道说甚了。

“囟”,辞书上注音为(xìn),释意为:〔囟门〕婴儿头顶骨未合缝的地方。亦称“囟脑门儿”、“顶门儿”。

洋山药

此字小店地区方言与辞书上的注音与释意完全一致。婴儿刚脱离母体的一段时间内,头顶骨未发育完成,爬在近前仔细观察,可以明显地看到那块顶骨随着血脉的流动而上下跳动,那上下跳动的一块,就是婴儿的“囟门子”。囟门子上下跳动,小店方言称之为“忽塌”,“囟门子忽塌”,是襁褓中婴儿特有的生理现象,一旦发育完成,这一现象就不存在了。鉴于此,小店方言把“哄得人囟门子忽塌哩”意为象哄小孩一样捉弄别人。如某人成功地欺哄着另一个人认认真真高高兴兴地为他办事,人们则评论说,另一个人被某人“捉糊的囟门子还忽塌哩”。

农民在田里种植的农作物中有许多品种,虽然各地都有,但却称呼各异,有些甚至差异很大。这是由于过去交通通讯不发达,地区之间人员往来交流较少,相对封闭而造成的。过去人们常说,“十里言谈不一般”,何况地域如此之大的一个国家呢。

“璺”,辞书上的注音为(wèn),释意为“微裂,尤指陶瓷、玻璃等器物上出现的裂纹”例句有:“缸上有道璺”,“打破沙锅璺到底”。

我们太原城南农村的方言中对一些农作物的称呼就很独特。比如洋山药。

“璺”在小店方言中读音与释意也是与普通话一致的。过去,人们家的盘碗上或者砂锅、铁锅上有了裂痕,不说“裂了”,而是“璺咧”。裂了个缝缝,也不说缝缝,而是开了个“璺璺”。至于“打破沙锅问(璺)到底”,那是一个很有名气的熟语,小店方言里当然也使用非常普遍了。

小店和晋源一带农民们所说的洋山药,其学名叫作菊芋,另外还有菊偖、五星草、番羌等名称,而大多数地方的人们则叫作洋姜,连和我们相邻的清徐人也叫作“洋鲜姜”。细细想来,这种作物的花形似菊,秋天开放,菊芋之称当然有据;块茎若姜,来自国外,洋姜这样的叫法也符合我们汉语的传统;其他的如五星草、菊储、番羌之类也都或文雅或浪漫,叫人觉得有“内涵”。惟独我们的这个“洋山药”最没来由,最“老土”了。但我们城南人就这么个没来由法,就这么个土法,“方言土语”嘛!越土,是不是显得越有特色。

现在,“囱门子”被“脑门子”取代了,“璺璺”也被“裂”或“缝”取代了。“打破沙锅问到底”这句话还很流行,可有几人清楚这个“问”与那个“璺”之间的关系呢?

洋山药这种作物,是一种宿根性的草本作物,秋天人们把它的块茎挖出来腌成咸菜,吃来清脆爽口,很是美味。据资料说还可以煮着吃或炒着吃,但在我们这一带没有听说。洋山药虽然不错,但不是我们这里的大路菜品,人们家没有大面积种植的,只是在渠堰、地头或院门前的空地上小面积种植。这种东西是宿根的,而且它的块茎还特别耐寒,不象红薯和山药蛋的块茎一样不经冻,人们挖剩的小块茎拉在地里,第二年便自己发芽长起来了。因此,人们种上一年便不用再种,只管着到了夏天看它的黄花,到了秋天挖它的“圪蛋”就行了。真是一种省事庄稼。

揎与塇

我们这里靠近城区,近年来,由于城市的扩张,许多肥沃的农田被占用,在上面盖起了各种各样的建筑,修起了又宽又硬的马路,在这些建筑和道路的缝隙中,也有少量未被水泥复盖的黄土。土壤是植物生长的条件,人们室内的花盆里放一抔土,还能旺旺地长几株花呢,何况室外的墙角和路边。在这些黄土里,有人们原来种过洋山药的地,那些未被挖尽的洋山药们未办任何“审批手续”便不知天高地厚地旺旺地生长起来了。夏天照样开着黄花,秋天照样子孙满堂。这种地方长出来的洋山药,原来的主人因地已售出,不再理会它们;新地方的主人呢,因非自己所种,亦不把它们当会事儿。况且现在城乡结合处的农民们对土地的态度是,只盼着快快有开发商来盖楼卖大钱,根本就忘记了它原来的功能是种庄稼,看不起它原本的种植收益。地里种上玉茭子草也不锄水也不浇,大片大片的枣树上的枣子一颗也不打,任它烂在地里……谁还看得起旮旮旯旯里的那几颗鬼鬼蛋蛋的洋山药来。

“揎”与“塇”这两个字辞书上的注音都为(xuān),小店方言的读音也与之完全一致,无须另列。

有人看不起,不是所有的人都看不起;年轻人看不起,不是老年人也看不起。于是在城乡结合部住着的一些或本地或外地的退休赋闲的老年人们, 便关注上了这些无主的洋山药们,有的还在春天刚一出苗时便早早地钉上木桩,拉上细绳,表示要对它们进行“收养”。也有的只到秋天时拿上个小铲子和挖野菜一样四处寻找,找到了挖出来自有乐趣,找不到跑来跑去也锻炼身体。我和老伴儿今年因早有“思想准备”,“记”下了几处,秋天时收获颇丰,挖了有百斤之多,一冬天腌菜够吃了。

“揎”字辞书上的释意有三。其一为捋起裤子露出胳膊:揎臂大呼、揎拳捋袖。其二为用手推:揎开大门。其三为打:“难当鸡肋拳揎”。现在普通话和书面语中少听和少见这个字眼儿了,但在小店农村讲方言的人口中还能听到。尤另外在清徐汾河西以的农村中,人们仍多用这个词,除了辞书上列的那些意项之外,把东西移动一下叫作揎开,把重物搬起来叫作揎起来,人们之间互相推推打打也叫作揎,或者“忽揎”。农村有一句说人打架时手脚并用全方位上阵的熟语“脚踢手打肚忽揎”。

棰 湮

“塇”字,辞书上的释意为:方言,松软;松散:塇土。馒头又大又塇。这个可能就是指我们小店方言的,春天少雨,田里的土干燥疏松无法下种,村人称为塇虚;馒头又大又塇称为“塇腾腾”;人身体浮肿,也说“那人塇得”;有人说话夸张的离谱不可信,别人也说那人说话“塇”。

早市是平民聚集磨肩接腫的地方,早市是市声喧嚣吵吵嚷嚷的地方,早市亦是一个方言的宝库。陪老伴到早市上买菜,挑挑捡捡咱插不上手——咱的手只负责提装了菜的塑料袋;搞价钱咱插不上嘴——咱实在不了解菜市场上的行情。咱只带了两只耳朵来,虽然常嫌市声刺耳,可是往往也有意外的收获。

碹与楦

那一天,在一个头上拧着一疙瘩毛巾,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菜农摊前驻脚。因为那老汉摊前的西番柿与别家摊前的不一样:别的摊儿上的西番柿都是红红的,大大的,匀匀溜溜地,一个是一个地齐齐整整地码着,叫人一看就爱(dài)见;老汉摊儿上的西番柿却不但大的大,小的小,而且当中还有许多不起烂山的绿蛋子,就唔地大大小小红红绿绿地胡乱圪堆着,象我们这们种过地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拉蔓货。但凡是个人一看也知道这里的肯定便宜。老伴儿就是冲着这后一点来的——这是她购物时的一贯宗旨。和老头儿讲好价钱,老伴儿就蹲下挨个儿地“翻堆”去了。

“碹”与“楦”这两个字,辞书上都读(xuàn),太原方言与普通话的读音毫无二致,不必另注。

这时,过来一个年轻妇女一脸疑云地问老头儿:这西番柿还黢绿的哩,你怎地就给摘下来咧?老汉抬头看着那妇女讪笑着说:腾地种麦子呀,“zuyan”了狗的咧。

“碹”字辞书上的释意有二,其一为名词,是“桥梁、涵洞等工程建筑中永久性拱形支架”。其二为动词,是“用砖、石等砌拱,如:碹涵洞,碹拱,碹窑”。

哦!“zuyan”,好陌生又好熟悉的一个词呀,除了太原城南的本地人听不懂,除了太原城南农村上了年纪种田人,讲不出来——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太原城南方言词。在太原城南方言里,“zuyan”一词的意思大部分时候是指田里的庄稼或瓜果蔬菜还没有完全成熟,便硬性地将其收割掉。如村里二大爷家地里有一棵枣树,枣儿是有名的好吃,才刚刚露了点儿红,孩子们就糟害开了,二大娘气得说:快“zuyan”回来圪哇,要不了就自家也吃不上咧。“zuyan”就是这么个意思。

“碹”字的含义,小店方言中与辞书上的注释也是完全一致的。过去,小店区东山一带的郑村东峰等村庄,人们住土窑洞的很多,土窑洞开挖时不用“碹”这种工艺,但挖好后却需要用石头或砖碹成既与圆顶的窑洞相衔接外观又美观大方的前门脸。平川地方由于过去木料缺乏,也有纯粹用砖碹窑洞住人的。塇窑时用的半圆形的模具叫作“碹儿”,泥瓦匠们有时也把碹窑的过程叫作“伐碹儿”。最近看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中,了解到陕北把建窑洞叫作箍窑。方言是有地方性的,人常说“十里言谈不一般”,何况远在千里之外又隔着一条黄河的陕北呢!现在,人们住窑洞的少了,不管碹也好箍也好,都不太被人们提及了。

“zuyan”一词嘴说挺顺,可写过来,却叫人犯难了,它该用哪两个字来表达呢?特别是词头的这个“zu”该如何写呢?在电脑上用拼音输入法键入“zu”与“zhu”(太原城南人的口头没有卷舌音,只好扩大范围),诛?俎?镞?珠?……选来选去,竟没有一个合适的。看着看着,想着想着,突然就想起了普通话里与之读音大相径庭的另一个字——“棰”。因为在太原城南的老年人口中,往往将“棒槌”读为“ba zu”,青年人当然不这么读了。这个被读为“zu”的“棰”字,用在这里不是很合适吗?在辞典上,“棰”与“槌”同音,亦有相同的义项,但“棰”字在古汉语中还有用棍子打(杖刑)这样的义项,所以我在这里选用了“棰”而不用“槌”。太原城南方言中的“zuyan”,就有用棍子一顿敲打下来的意思。“yan”这个音,我则选用了“湮”字,因这个字在辞典上除了“湮灭”和“湮没”外,还有“清除”的意思。用棍棒棰打,将其清除,使其湮灭,用“棰湮”二字,不是很合适吗?

“楦”字辞书上的注释也是两项,其一是“做鞋用的模型:楦子。鞋楦”。其二是“拿东西把物体中空的部分填满使物体鼓起来:鞋楦楦鞋。装运鸡蛋,把箱子楦好”。

“棰湮”一词,在城南方言中还经常用来形容打人。家里的小男孩在母亲跟前捣蛋,母亲奈何不了他,就诈唬说:等你老子回来“棰湮”你哇。两人吵架时,强势的一方也会说,再嘴硬,小心老子“棰湮”你狗的。

小店方言把鞋楦叫作“楦头”或“鞋楦子”。农耕时代,农民买不起鞋,也没有地方买鞋。一家老老少少的鞋都是靠农妇们手工做,家家都有大大小小的一堆楦头。做好的新鞋要用楦头楦成型才能上脚穿,人们口头特别是农妇们口头常常提念“楦头”“鞋楦子”“楦鞋”这样的字眼儿。由于鞋楦子是要装在鞋里面的,一些无德晚辈骂上年纪的老人有时用“棺材楦子”这样的恶语。现在人们脚上穿的不管皮鞋也好,胶鞋也好,还是布鞋也好,都是从商店里现成买来的,做鞋的人家倒成了另类。“楦头”这东西没用了,被人们扔到背旮旯里无法寻觅,“楦”这个字也很少被人提及了。

这一趟早市,老伴儿逮到了“便宜”,我收获了“棰湮”,使我的拾穗斋里又多了一枚禾穗。

茓与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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茓与踅这两个字,从字形上看不出联系来,但辞书上所标注的读音却是一样的,都读(xué),而且这两个字还可以互相通用。小店方言中这两个字与普通话的读音相通,但声调均为山西方言特有的入声,字义方面,分别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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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茓”,辞书上的释义是:1、“做囤用的狭而长的席称“茓子”。通常是用秫秸或芦苇的篾儿编成的,亦作“踅子”。2、用茓子围起来囤粮食。

“茓子”,就是用苇篾儿编的蓆条儿,过去小店农村的人称作“茓儿”。后来,人们则多称为蓆囤子或蓆条儿,倒是把一种类似整块布披在身上的官话叫披风的衣着称为“茓儿”。农民用簸箕簸粮食的一个技法也叫作“茓”,把毛粮放在簸箕里,上下颠簸利用簸箕舌头的风力把杂质吹出去的动作叫作簸;左右来回筛动使粮食下沉杂质上浮的动作叫作“茓”,老人们教孩子们用簸箕时就先教他们怎样“茓一茓”。过去农村人认为鸡鸭等家禽和麻雀等野鸟有夜盲症,晚上视力不好,太阳一落山就都归窝上架不出来活动了,禽鸟们傍晚归窝上架人们称作“茓眼”了,我们小时候经常趁麻雀“茓了眼”的时候掏窝捕捉,比白天效率高。

“踅”字,词书上的释义有二:1、折回,旋转:踅来踅去。踅摸(寻找。“摸”读轻声)。2、同“茓”。“踅”字,小店方言区的人们也常说,过去人们养鸽子玩得人很多,放鸽子的人常说“鸽子踅得高咧”,“鸽子踅了几圈看就看不见了”。“踅摸”更是小店方言中的常用词,人们看东西或寻找东西可以说“踅摸”,看人特别是“找对象”也可以说“踅摸”,“你哪是看电影呢,两只眼就是踅摸闺女们呢”,“伯伯给你踅摸下个对象”。看准什么东西或者看好人了,也可以说“踅住咧”。

“偧”与“拃”

“偧”与“拃”也是太原方言小店片区的人们口头常挂,却看着眼生的两个古字。“偧”,辞书上的注音为(zhà),释意为:方言,张开,下部大:衣服下摆太偧。

“偧”字小店方言与辞书上的注音与释意均吻合,人们把“胳膊抬起来”,叫作“偧开胳膊”;猫和狗等家畜身上的毛又脏又乱地竖起来,叫作“偧”起来,人的头发脏了竖着也叫作偧起来,女人们骂别人头发散乱时,肯用“偧毛毛狗”这样的贬词;有的人胯大,则会被人称为“偧子”;农家妇女们裁剪上衣时有一个术语叫作“下偧多少”,指上衣下摆的开阔程度。在小店方言中,用偧字组成的最有意思的词儿是“偧蛋”,公鸡和母鸡交配时,由于其尾部的毛要象孔雀开屏一样偧开来,所以人们就把公鸡和母鸡以至于所有鸟类的交配行为叫作“偧蛋”,有时候也用“偧蛋”来贬低一些行为不检点在野外“做那事”的男女们。现在大多数人们把“偧开胳膊”说成“抬起胳膊”来;把人和动物的毛发“偧起来”说成“站起来”或”竖起来”;把“偧子”说成“大屁股”;把“下偧”说成“下摆”, 至于“偧蛋”呢,由于人们家散养的鸡儿少了,也少有耳闻了。该用“偧”的地方偏偏不用它,生生地把个生动的字眼儿给抛到爪哇国去了。

“拃”,辞书上的注音为(zhǎ),释意有二:一为动词,张开大姆指和中指(或小指)量长度。二为量词,指张开大姆指和中指(或小指)两端的距离:两拃宽。

“拃”字小店方言与辞书上的注音与释意也一致。农耕时代,农村的计量器具缺乏,人们手头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直尺卷尺之类的东西,人们便把自己身上的肢体来作为计量工具,或是迈开双腿论“步”来量距离,或是张开双臂论“庹”来量长短,或是张开手掌用拃来算尺寸。虽然不尽精确,但也算有个标准。我们小时候用小玻璃球玩打皇帝的游戏,当计算自己的玻璃球把对方的玻璃球撞出去多远以决定输赢时,就用拃来量。虽然各个人的手大小不同,“拃”的长度肯定有异,但大家都认可这个标准。大人们也经常用“拃”量东西,那时候大部分人认可的一“拃”的长度是市尺的六寸。现在有了那么多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圆圆扁扁曲曲直直的尺子,能精确到厘米毫米以至于纳米,人们谁还用“拃”来量东西呀,谁还相信你“拃”出来的长度呀。没人相信“拃”了,谁还去理睬你个“拃”字儿呀。

《汾东土话》将继续连载,欢迎阅读

作者简介:张玉虎,山西省作协会员,山西省散文家学会理事,小店区文协副主席,晋阳文化民间研究会理事。曾用笔名:温泉,号:汾东拾穗人。1953年生,太原市小店区西温庄村人,1966年小学毕业后因文革之故失学务农,有17年的农村生产生活经历。1982年到农村信用社参加工作,后调入农业银行,2013年退休。多年来,由于热爱家乡,喜欢写作,对汾河东岸小店片区的农耕文化、民风民俗和方言土语有较多的猎涉和研究,取得了一些成绩。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在各级各类报刊上发表相关文章数百篇。印行有散文集《汾东夜话》,乡土文化研究专著《汾东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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